“大王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引来无数人的注意。
近卫军发现阖闾栽倒,急忙上前搀扶,发现大王胸口的致命伤。
“大王中剑了!”
“大王已崩?!”
“是神……妖剑杀了大王!”
消息迅速在方阵内扩散。
有人后退踩到同袍的脚,有人扔下兵器就想跑,军官的呵斥被人潮压没。
阵中的伍子胥转身。
看见自己的君王仰面躺在车驾旁,胸口一个对穿的血洞。
死在那柄妖剑之下。
脑子里顿时“嗡”了。
他只看见阖闾。
不顾一切,快速策马来到阖闾身前。
哪怕膝盖撞在车驾的木轮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跪在阖闾身前,双手按住阖闾的肩。
“大王你醒醒!”
“大王——!”
二十年前。
吴国,梅里。
他孤身一人逃到吴地,身无长物,满头白发,形容枯槁。
一个流亡的丧家之犬,在列国之间被楚平王的追杀令撵得东躲西藏。
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是当时还只是公子光的阖闾,在一个雨夜里,推开了门。
公子光走到他面前,也不嫌他一身腥臭,只说了一句:
“先生可愿入府一叙?”
那一夜,他们彻谈到天明。
他说父仇,说兵法,说楚国的弱处,说吴国的未来。
公子光听完,起身斟了一盏热酒递过来。
“先生之仇,便是光之仇。”
后来公子光成了阖闾。
用他伍员的计策,用他伍员推荐的专诸,用那柄鱼肠剑,登上了吴国王位。
再后来,阖闾予他兵权,予他官爵,予他复仇的一切条件。
十八年的经营。
三万大军伐楚。
五战五捷。
郢都城门就在眼前。
这个男人,把自己从泥里捞起来,给了他第二条命。
可现在,这个男人竟倒在他面前。
若非他提议用百姓逼迫那妖人,阖闾何须亲临阵前观战?
何须坐在那辆显眼的王车上?
是他把大王送到那柄剑下面的。
伍子胥的脊背弓起来,肩胛骨几乎要刺破后背的皮肤。
四周的惊叫声、甲片碰撞声、军官的怒喝声,全被隔在外头。
“芈——晏——”
内疚和仇恨搅在一起,烧成了一团没有名字的火,从胃里往上翻涌,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伍子胥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城下楚民。
“杀!”
“全杀了!一个不留!”
“楚狗!老的小的,给我剁成肉泥!!!”
伍子胥已然失控。
君王驾崩,他既难辞其咎,唯有用楚人鲜血来填补此等滔天大祸。
“轰——”
恰在此时,苍穹骤变,一道惊雷再现。
原本初晓的天际,自西北角卷起墨黑的旋涡,紫电在云肚子里游走,越聚越密。
风浪越来越大。
上万人下意识停了手,仰头望天。
只见,旋涡中心裂开一道缝。
一尊百丈高的雷电虚影,自云端踏出。
虚影面容模糊,周身环绕幽绿与紫青交杂的电弧。
伍子胥大骇,张着嘴,一句话也喊不出。
虚影抬起手。
一只手,从天上探下来,五指张开,对着吴军虚按。
无形力场轰然降临。
正举刀的刀斧手,胳膊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想跑的吴卒,脚黏在泥里,连脚趾都动弹不得。
整片吴军,被钉在原地。
就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
……
城头之上。
芈晏望着尊神,有些痴了。
“太一神君!”
那虚影面容虽被雷光遮掩,可睥睨天下的气度,与梦中江渚之畔的男子如出一辙。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跌在青砖上。
“神君降世了!是太一神君!”
颤抖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身侧的伯赢闻言,凤目圆睁,转头看向芈晏。
确认侄女神色并非妄言后,这位端庄雍容的楚国太后,再顾不得什么王室威仪,当即伏地叩拜。
楚人敬鬼神,太一乃至高。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信仰。
她这一跪,身后的屈戎残兵也反应过来。
“是太一!太一显灵了!”
“神君护楚啊!”
城外的楚民本就处于生死边缘。
此刻见神明显圣,更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
他们不顾地上的泥水,疯狂磕头,口中呼喊着神明。
“太一!是太一神君来救我们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喊出声,挣着绳索往地上磕头。
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数千楚民连成一片,麻绳被扯得绷直,哭声、祷告声、叩首声混作一团。
被无形力场钉住的吴军更是魂飞魄散。
应该他们第一时刻都感受到了神的“恩典”。
“咦?”
一个单音节的疑声,从百丈高空滚落下来。
声波荡开。
整片郢都城下的旷野都在震颤。
城墙簌簌掉土,残存的旗杆应声折断,地面的积水被震出涟漪一圈套一圈。
无数人的耳朵嗡嗡作响,胸腔里五脏六腑跟着翻搅。
声音落后,吴军发现自己能动了。
但这声疑问落在他们耳中,无疑成了神明震怒的先兆。
“神君震怒了!”
“是我等亵渎了神灵!”
“神君恕罪!”
“吾等知罪!”
吴军纷纷跪倒,开始磕头。
叩首的闷响一片连着一片,密得分不出间隔。
有人磕得太狠,额骨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混进泥水里,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一下又一下往地上撞。
伍子胥跪在阖闾的尸身旁,仰头望着那张模糊的神脸,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地之间,唯余叩首声。
……
张陵意识再次凝聚。
醒得并不完整。
准确说,他的主体意识从落江剑浮出,借雷电与金属粒子临时塑出一个外像。
身下是翻涌的雷云,脚踩腾云,他俯瞰着地面上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眉头微蹙。
刚才那一声,是他下意识发出的。
但不是因为交战双方而震怒。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但这事得往后放。
眼下这局面,他得先收尾。
于是将目光落在那个跪在阖闾尸身旁、白发苍苍的男子身上。
伍子胥。
这名字他自然记得。
史书里那个掘墓鞭尸、一夜白头、把复仇刻进骨头的男人。
也是吴楚大地赫赫有名的烈丈夫。
张陵没动用什么神威。
只是将一缕极细的精神力,探向伍子胥的识海。
“伍员,想见楚平王吗?”
伍子胥身形剧震。
脑中凭空炸响的声音,震得他头痛欲裂。
“我可召他现身,任你把二十年旧账亲手讨回。”
什么?
伍子胥瞳孔骤缩。
楚平王。
那个杀他满门三百余口、害他逃难过昭关、害他白头乞食的男人,不是早就死了?
死在七年前。
故而,他这二十年的恨,最终只能落在郢都的城砖、楚国的社稷、楚平王踩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此言当真?”
这一刻,他几乎忘却了是“神灵”在与他对话。
张陵无言。
伍子胥盯着那张神脸看了许久,眼底血色翻腾,随即强行压下。
这尊神明刚才杀阖闾,定万人,夺兵刃。
能做到这些,再召一个死鬼,又有什么不可能?
“吾亲卫何在!”
他转身,面向吴军,嗓音嘶哑,仍压住四周哭声。
几名伍氏亲兵从惊惧中抬头,膝盖还跪在泥中。
“在。”
伍子胥目光扫过他们,眼神冷到令人背脊发紧。
“护住王尸,不得任何人靠近。敢碰王车者,杀。”
“诺。”
“传我将令,各营原地跪伏,不许奔逃,不许哗变,不许靠近楚民。违者,杀全伍。”
他又点出两名最信任的家将,低声道:
“你二人速回后营,带伍氏甲士二百,寻伯嚭及王上近臣,立诛不赦。”
两名家将同时抬头,眼皮轻跳。
“诺!”
亲卫领命,隐入乱军之中。
伍子胥缓缓站起身,转过去面对自己的部众。
跪着的甲士们抬起头,茫然望着他。
伍子胥现在冷静到了极点。
活了半辈子,深知此刻局势凶险。
若不能稳住局面,这三万精锐必将分崩离析,自己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
张陵借阖闾之死立威,暂时镇住了场面。
继而审视自身状态。
他虽然“醒”了,但精神力仍需稳固。
想要直接凝聚一副肉身,依然有些难度。
“芈晏。”
城头上,伏跪的少女浑身一颤。
“信女在!”
“近期汝且携甲自卫,不可卸甲。”
“信女谨遵神君法旨。”
张陵不再多言。
虚影从边缘开始剥落,化作细碎电弧散入云层。
百丈身躯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缕青光,没入城头芈晏手中的落江剑。
城下城上,无数人望着虚影隐没,久久不敢起身。
虚影散尽。
安排妥当,张陵开始探究刚才的发现。
他刚苏醒时,精神视界扫过下方的战场。
郢都内外,死尸遍地。
但在他的高维感知中,那些尸体上方,竟漂浮着大量微弱的等离子体。
这些等离子体呈现出特定的生物电频段,依附在血肉残骸附近,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
前世他统领人类联盟,科技触角遍布星海,甚至涉足高维空间。
却从未在人体死亡后,观测到这种能量残留。
莫非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灵魂?
张陵心头满是困惑。
若两千年前的人类拥有这种等离子体残留,为何到了千年后的未来,这种特质却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