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音在穹顶下反复回荡,混着周围嘈杂的交谈声与行李箱滚轮声,却没能穿透他们之间凝固的空气。
沈棠才慢慢抬脸看他,眼睛红通通的。
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光,眼皮微肿,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
却弯起嘴角,笑得特别轻松。
那是这阵子头一回,真正舒展开来的笑脸。
她退后半步,松开手,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
这次脚步没拖泥带水,轻快、稳当,像是脚下踩着风。
周谨言没追,也没动。
就站在原地,一直盯她背影,直到她拐进通道,彻底看不见了。
心里像挖掉一块,空落落的。
可又奇怪地暖着,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懂了,棠棠走的这条路,当年他妈妈也走过。
那是一条有光、有温度、能托住人的路。
她不是逃,是在找答案,也在长翅膀。
而他呢?
不跑,不挪,不动窝。
就在原地,等她飞累了,回来落地。
眨眼工夫,一年就没了。
在Kt那会儿,沈棠几乎把自己塞进每一分每一秒里。
刚开始连水泥袋都扛不利索,手臂发抖,后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后来能蹲在帐篷里,给受灾的大人小孩聊心事。
她记得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个七岁男孩,攥着半块发硬的饼干,眼睛红红地问。
“阿姨,我家猫还能找到吗?”
她就那样蹲着,听他讲猫叫什么名字,喜欢睡在哪张椅子上。
讲着讲着,孩子忽然停住,低头擦了擦脸,又把饼干掰成两半递过来。
最早教孩子涂鸦,唱跑调的儿歌。
音准不准不重要,孩子们拍手笑,手心都拍红了。
后来走街串巷,坐在门槛上听老人讲那些没说完的苦和盼。
有位九十岁的阿婆拉着她的手,说了整整两个钟头,
从儿子小时候发烧没人管,说到如今村里通了电、有了校车。
沈棠就坐在那儿,记笔记,倒水,递药,一句话也没打断过。
汗水流进土里,晒黑的脸颊泛着光。
胳膊粗了,指甲缝里常带着泥。
最打动她的,不是干了多少活,而是心一点点变透亮的过程。
有天她在一所塌了半边的地方歇脚,抬头看见墙上钉着一排志愿者合影。
最边上一张旧照片,里面那个穿素色旗袍、眉眼温柔的东方姑娘……
是周谨言的妈妈!
那一瞬,沈棠就那么愣在照片前,眼泪哗哗往下淌。
可心里头翻腾起来的,不再是疼和自责。
倒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几十年光阴,把她和照片里的人轻轻牵在了一起。
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鼻子发酸、胸口发烫。
后来托福利院一位老阿姨牵线,她真碰上了当年跟周妈妈一起干过活的一位本地老师傅。
老头儿满头银丝,张嘴就是一口磕磕绊绊的英文。
他絮絮叨叨讲起那个走路都像在发光的周女士,怎么天不亮就拎着工具箱往村里跑,怎么手冻裂了还坚持教姑娘们绣花……
“她老挂在嘴边一句话,人活着,就得互相照个亮。”
老师傅眯着眼笑。
“好多人说,她一来,屋里就亮堂了。”
沈棠听着,耳朵发烫,心口也跟着发烫。
原来那块因为周妈妈早早离世而空下来的、冷冰冰的角落,,正被这些细碎又滚烫的话,一勺一勺填得暖融融的。
她终于懂了,那位母亲的选择,是她一辈子都在做的事。
把日子过成火苗,烧自己,也暖别人。
她和周谨言一直没断联系,给他看山头刚冒出来的晨光,给他传孩子追蝴蝶摔了个屁墩儿的傻样。
也兴奋地告诉他。
“我找到你妈的脚印啦!”
周谨言在手机那头,始终安安静静地听。
看她一天比一天松快,吊着的心,总算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可心里对她的想念,反倒越来越沉、越来越满。
他没提过,她走后那会儿,他约了国内最好的医生,开始治那个缠了他十几年的见水就发抖的毛病。
在医生面前,他一次次逼自己直视那些画面。
从一开始光看海浪视频就喘不上气,到后来硬着头皮站在防波堤上。
再到某天清晨,自己一个人踩上细沙,就那么听着潮声来来回回。
疼是真的疼,慢也是真的慢,但他咬着牙,一关一关闯过去了。
他不想再被过去拽着走,他想干干净净地等她回家。
志愿者服务期满那天,篝火堆烧得噼啪响。
大伙儿手拉手绕着火圈转圈,唱跑调的歌,跳乱节奏的舞。
笑声撞着祝福声,在夜风里飘得老高老高。
沈棠挨个抱过所有人,笑着道别。
夜里的热闹一散光,她就自己踩着沙子,晃悠到了海边。
天上那轮月亮亮得跟刚洗过似的,清冷的光铺满整个海面。
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脸颊时凉凉的。
远处几只归航的小船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光痕,把海面照得闪闪发亮。
粼粼波光随着潮涌明灭不定,时而聚拢成片,时而散作无数细点。
浪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边,被月光勾勒得清晰可见。
近岸处的水色略深,却也泛着柔和的反光,映着天幕上的星子。
潮水一下一下拍着岸,哗啦、哗啦……
浪头卷上来,漫过浅滩的细沙,又退回去,留下湿润的印迹。
贝壳和小石子被裹挟着来回滚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偶尔有稍大的浪扑得高些,溅起零星水花,在月光下闪出一瞬的亮。
不急也不凶,听着就像有人在哼小调,哄人睡觉。
听久了,连呼吸都跟着它的频率变轻变长。
耳朵里只剩下这声音,别的杂响全被盖了过去。
她盘腿一坐,下巴磕在膝盖上,头发被海风撩得乱飞。
裙摆摊开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脚踝沾了点湿沙,凉意贴着皮肤慢慢往上爬。
心里头又满当当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前一秒还在想明天早上的课该怎么讲,后一秒又走神到他上封信里的日期。
抽屉最里头压着一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背面字写了一半就停住了。
想那个人的心思,从清晨睁眼开始,到夜里合眼之前,始终没断过。
有时是突然想起他喝咖啡的样子,有时是他低头系鞋带的侧影。
连梦里都是他站在门框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跟这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漫上来,清清楚楚,赶都赶不走。
它不来则已,一来就悄无声息,却稳稳地漫过脚背,浸透衣角。
你没法拦,也没法推,只能由它涨满整个心口。
退下去的时候留下的不是干涸,而是更深一层的湿重。
“棠棠。”
一个嗓音从背后冒出来,低低的,熟得不能再熟。
不是幻听,不是回音,不是风刮过耳道的错觉。
那声音实实在在落在空气里,震得她后颈汗毛微立。
听着有点喘,还带点赶了好远路的哑。
可偏偏盖过了浪声,稳稳地钻进她耳朵里。
浪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
那两个字却像一根针,刺破所有背景噪音,直抵耳膜深处。
她听见自己耳内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比潮声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