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媚儿也因失血和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去。
她强撑着,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急切地问道:“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刘曜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出车厢。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女子,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留下的累累伤痕,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复杂的呼唤:“媚儿……”
这一声呼唤,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度、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胡媚儿听到这声呼唤,看着他眼中那不再冰冷、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便要倒下。
刘曜下意识地伸手,一把将她揽住,抱在了怀里。
感受到怀中娇躯的轻颤和冰凉,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血腥与汗水的独特气息,刘曜的心中,一种名为“爱慕”的情愫,如同被春雨滋润的种子,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他曾经厌恶她的“被设计”,冷漠对待她的“献媚”,但在此刻,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被她这奋不顾身、以命相护的壮举所冲刷、所覆盖。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政治联姻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勇敢坚毅、足以让他倾心相待的女子。
“传太医!快给腾朕的爱妃祺嫔诊治!”刘曜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和疼惜。
残阳如血,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众人。刘曜紧紧抱着昏迷过去的胡媚儿,目光望向南方那依旧烽火连天的战场,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宇文玦,这笔账,朕定要与你清算!
而怀中这个为他豁出性命的女子,他也绝不会再辜负。
时值盛夏,洛阳城内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
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每一封都牵动着淑妃杨嫣的心。
她站在未央宫的沉香亭中,望着东南方天际,手中紧握的丝帕已被汗水浸透。
“娘娘,太医院张太医求见。”宫女轻声禀报。
杨嫣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快请。”
张太医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娘娘,陛下在吴越之地又染瘴疠,军中疫病蔓延,战事不利啊。”他将一封密报递给她。
杨嫣接过军报,指尖微颤。她迅速浏览,越看心头越紧。
她的夫君、大赵皇帝刘曜不仅身染重病,还遭到宇文玦的连环伏击,损兵折将,士气低落。
“陛下……有难,”杨嫣喃喃低语,随即眼神坚定起来,“张太医,本宫要亲临太医院,为陛下调配药方。”
张太医大惊:“娘娘,这……这不合礼制啊!太医院乃外朝机构,后宫不得入内……”
“陛下性命攸关,还讲什么礼制!”杨嫣打断他,声音清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自幼研习医理,又常与陛下讨论兵法,此刻正是为国分忧之时。”
尚书令崔延得知消息后急忙赶来劝导:“娘娘心意虽好,但陛下亲征在外,朝中大事还需娘娘坐镇。太医院之事,交给太医们便可。”
杨嫣不卑不亢:“崔大人所言极是。然则当下情势危急,陛下若有不测,大赵将危如累卵。若能助陛下取胜,何必拘泥于常规?”
她停顿片刻,环视众臣:“诸位大人莫非忘了,之前陛下东征时,本宫也曾给陛下献计大破齐军……”
众臣相视无言。最终,崔延深深一拜:“娘娘睿智,是老臣迂腐了。”
太医院内,药香弥漫。杨嫣一身素衣,亲自检查各类药材。太医令张淮跟随在侧,神色恭敬。
“娘娘,据军报所述,陛下症状为高热不退、四肢乏力、食欲不振,且伴有间歇性寒战,此乃典型瘴疠之症。”张淮说道。
杨嫣点头,纤纤玉手轻抚过一排药柜:“吴越之地湿热,瘴气弥漫,需以青蒿为君,配以黄连、黄芩清热燥湿,再加苍术、陈皮健脾和胃。”
她停顿片刻,又道:“但陛下体质特殊,普通药方恐怕难以奏效。加一味附子,温阳祛寒,平衡药性。”
张淮大惊:“娘娘,附子有毒,用量需极为谨慎!”
“本宫知晓。”杨嫣眼神坚定,“正因如此,才要亲自调配。取秤来。”
她小心翼翼地称量每一味药材,时而凝神思索,时而闭目细闻。
两个时辰后,一剂精心配制的药方终于完成。
“即刻煎制,装入特制瓷瓶,以蜡封口。”杨嫣吩咐道,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与此同时,她铺开吴越地区的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烛光下,她的身影被拉长,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
“宇文玦善用疑兵,惯于分进合击……”杨嫣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以往与刘曜讨论兵法时,刘曜对宇文玦战术的分析。
突然,她眼睛一亮:“有了!既然他喜欢分兵,我们就集中力量,逐个击破!”
她提笔疾书,不仅写下了“纵深突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核心战略,还详细规划了具体部署和应变之策。
次日清晨,杨嫣召集重臣,展示她的计策。
尚书令崔延看过之后,大为赞赏:“娘娘之才,不逊男儿!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陛下大营!”
吴越之地,刘曜大营中气氛凝重。
主帅帐内,刘曜躺在简易床榻上,面色苍白,不时咳嗽。
军师杜曾与众将围坐一旁,个个眉头紧锁。
“陛下,宇文玦又派小股部队骚扰我军粮道,再这样下去,我军将不战自败啊!”大将军石勒忧心忡忡。
刘曜勉强坐起,声音虚弱:“我军分兵防守,反而被各个击破……必须改变策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报!洛阳八百里加急,淑妃娘娘送来亲笔书信和药物!”
刘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快呈上来!”
他首先打开那个精致的药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随药附有一张纸条,上面娟秀的字迹详细说明了用药方法和注意事项。
大将军担心药的安全,要叫两位兵士先尝,却被刘曜阻止了。
“嫣儿亲自配的药,朕放心……”刘曜喃喃道,毫不犹豫地按照信中的指示将药服下。
随后,他展开那封长信,越看眼睛越亮。
信中不仅分析了宇文玦的战术特点,还提出了具体的应对之策,甚至连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方法都一一注明。
“妙!妙啊!”刘曜忍不住拍案叫绝,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纵深突击,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合围,逐个歼灭……这正是破解宇文玦分进合击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