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仍旧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求师叔收下我们两个。等复了宗门,您来做宗主。只要师叔点头,我徐昭这条命,还有徐家几百口人,便都是师叔的。”
韩青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两个小子大半夜跑过来,竟然是要让自己去给他们当门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起来说话。复宗一事,断无可能。你们这是病急乱投医。”
他一口回绝,说得干脆,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徐昭却跪着纹丝不动,额头依旧贴在地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米小苗跟在旁边,也一动不动地趴着,脑袋抵着地砖。
韩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小子,心头那股子压了好几天没处撒的火气慢慢翻了起来。
他今日先是处置散修,又应付麒麟堂的人,还压着明先生那一摊子事,实在没心思跟这两个人耗。
“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徐昭这才缓缓直起上身,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抬起脸,烛火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师叔,若是不愿领我们复宗,那便只求师叔带我们找到宗门遗留的宝藏。”
徐昭说到这里,抬起眼,直直地望着韩青,“找到之后,我们只要宗中祖传的镇派之宝。其余的资材,尽数献给师叔。当年宗门覆灭,那位师祖带走的,几乎是门中一半的家底。那笔财货不是小数目,足够让师叔满意。”
韩青眯起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徐昭这小子,看似退让,其实比方才更聪明。
复宗不过是一个虚到没边的名分,韩青不要,剩下的便是实打实的好处。
徐昭要的只是一件卖不掉,只能拿来供着的镇派之宝,其余的全归韩青。
这条件开得实在,也开得狠。
他一个前朝遗脉,被逼到这份上,能舍的全舍了。
韩青沉默了半晌,徐昭就跪了半晌。
米小苗跟在后面,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韩青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人,想想自己初来浮南时他们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想想他们钻进矿洞地下看到那扇红铜大门时的惊惶,再想想他们那些流散在浮南各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前朝荣光的族人。
他忽然觉得意兴索然。
也不是不能答应。
不过是带他们找找东西,找到了分他们一件。
找不到,也只是白跑几趟的事。
“起来吧。”韩青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东西可以帮你们找。但复宗二字,从今往后不必再提。等找到了,镇派之宝归你,其余归我。若有差池,你二人自担。”
徐昭如释重负。
他深深磕了一个头,这才拉着米小苗从地上站起来。
米小苗趔趄了一下,被徐昭拽了一把才站稳。
徐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手稿册子,双手呈到韩青面前。
册子极厚,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说这是他和米小苗这些年探查到的所有信息,今日一并献给师叔。
韩青接过来,没有翻看,只是随手放在书案一角。
他只想赶紧打发这两个人走。
徐昭却又开了口,说他们方才进山庄时,看到许多散修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想为师叔分忧。
韩青略一思索。
这两个小子修为虽说一般,但到底也是练气中期的修士。
后山阵眼缺人,让他们去顶上一个,倒不是不行。
便说:“你们去找杰拉措,让他给你们讲讲阵眼值守之事。明天入夜前,把阵眼的位置认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随即齐齐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书房。
韩青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了摇头,也起身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他忽然想,这浮南国看起来风和日丽,实则处处都是漏风的窟窿,自己这个凡俗使当得,比在乱鸣洞当饲奴时还累。
夜幕下的雨来山庄格外安静,几盏石灯笼在石径两旁投下昏黄的光圈,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徐昭和米小苗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山庄西侧那条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径,脚步又轻又急,像两道被风吹着跑的影子。
他们绕过后山的堆石园,钻进一片茂密的芭蕉林。
芭蕉叶在头顶层层叠叠地铺开,把稀薄的星光筛成细碎的银斑。
徐昭又疾步走了一段,直到四周再也听不见任何人声,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腿一脚踹在米小苗的腿肚子上。
米小苗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膝盖差点磕在石子路上。他踉跄着站稳,低着头不敢看徐昭,两条腿还在不住地发抖。
“你刚才抖什么!”徐昭压着嗓子,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差点就露馅了!韩青那只老狐狸……他那双眼睛不是摆设,你当他会看不出来?”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明明怕得要死,可还是拼命压着声音,生怕动静稍大一点就惊动了山庄里的什么人。
“师哥,我……我害怕。”米小苗的声音又细又颤,眼眶已经泛了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打小就怕这个师兄,更怕那个坐在书房主位上、只消一眼就能把人的骨头都看透的年轻师叔。
方才跪在书房里那会,韩青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他便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丢在雪地里,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打颤。
“憋着!”徐昭咬着牙,往前逼近一步。
他脸上的青筋在芭蕉叶筛下的碎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蛇。
“所幸结果还不错。不但没露出马脚,还捞了个守阵的活计,算是意外之喜。我告诉你,葛师兄交代的事,一点都不能出差错。半点都不行。明白吗!”
米小苗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泪就含在眼眶里,却怎么也不敢掉下来。
“东西呢?”
徐昭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芭蕉林里除了风吹叶片的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米小苗哆嗦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球。
那琉璃球通体透明,里头封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气息,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烟。
徐昭接过琉璃球,猫着腰钻到芭蕉林最密处,将琉璃球轻轻塞进一丛肥厚的芭蕉叶和地面腐叶之间的缝隙里。
他拨了拨旁边的枯叶,把琉璃球严严实实地盖住,左右看了看,才直起身来。
“走,去下一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藏。
每走几十步,米小苗便从储物袋里又摸出一颗琉璃球交给徐昭。
徐昭便如法炮制,将琉璃球一颗一颗分散藏在草丛深处、石缝之中、树洞里头。
这样走走停停,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二十一颗琉璃球全部藏尽。
夜已经深得化不开了。
山庄里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远处传来几声宿鸟扑棱翅膀的响动。
徐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露水的水渍,低低地说:“记清楚了。每一颗的位置,你给我记死了。明天守阵的时候,随机应变。”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米小苗一眼,目光在夜色里像两簇幽冷的火,“这事要是成了,以后我们兄弟俩的日子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
米小苗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芭蕉林,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