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扬在苗圃干了两年,从一个跟在刘主任后面学技术的小丫头,变成了苗圃的技术骨干。刘主任说这姑娘天生就是干苗圃的料,手巧心细,树苗在她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多三分活气。王清扬听了笑着说刘主任您别夸我,刘主任说不夸不行,你是咱们苗圃的宝贝。
一九八八年春天,王清扬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改进了落叶松的育苗方法。以前的法子是直接把种子撒在苗床上,出苗率不高,大概六成左右。王清扬在养殖技术手册里学到了低温催芽的办法——把种子拌上湿沙放在地窖里冻上一个冬天,开春再种下去。她画了一张草图,蹲在地上比划着给刘主任解释。刘主任听完问她把握大不大,王清扬说七成。刘主任说干。
一百斤落叶松种子,分两组作对比试验。一组用老法子直接播种,另一组用新法子低温催芽。开春以后,老法子播下去的种子出苗率六成出头;新法子处理的种子出苗率整整八成。刘主任蹲在苗床前看着那一片嫩绿的落叶松苗,双手捧着那些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针尖一样细的、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苗,喃喃地说了一句:“八成啊,王清扬你行。”
第二件大事是防治樟子松立枯病。樟子松苗期容易得立枯病,一死死一片,去年的损失不小。王清扬查了不少资料请教了省林业厅的专家,最后找到了一个办法——用五氯硝基苯和多菌灵交替灌根,七天灌一次,连续灌四次。刘主任问她有把握吗,王清扬说六成。刘主任说干。
灌根的那一个月,王清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自行车到苗圃,蹲在苗床前用喷壶一壶一壶地灌。四月的林场早晨气温还在零下,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头弯都弯不了。喷壶里的药水溅到手上,手背起了一层红疹子又痒又疼。王如意说五姐你别干了让别人干,王清扬说别人不懂剂量,灌多了烧苗,灌少了没用。
一个月以后,樟子松立枯病的发病率比去年降低了四成。省林业厅的专家来林场检查苗圃工作,蹲在樟子松苗床前看了半天,问这是谁管的。刘主任说王清扬,我们苗圃的技术员。专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随行的人员说了一句——“这姑娘,行。”
专家在苗圃待了一天,看了落叶松、樟子松、红松、云杉的各种苗,蹲在苗床前看了半天。临走的时候握着王清扬的手说了几句——小王,你这个低温催芽的法子可以在全省推广。樟子松立枯病的防治措施写个报告,我帮你递上去。
王清扬说谢谢专家,专家点点头上了车。
王清扬的技术成果给苗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益。落叶松的出苗率从六成提高到八成,樟子松的成活率比去年提高了三成。光这两项苗圃多出了好几万棵树苗,多挣了不少钱。苗圃的工人看着王清扬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她是王科长的闺女来苗圃镀金的,现在觉得她是真有本事的。
刘主任在场部的生产会上汇报了苗圃的工作,专门提到王清扬的名字。他说落叶松低温催芽技术、樟子松立枯病防治都是王清扬搞的,成活率提高了一大截为林场节省了不少成本。孙场长说王西川家的闺女个个都有出息,前面几个就不说了老五在苗圃搞技术搞出名堂来了。
年底,林场发奖金。奖金三百块,厚厚一沓放在信封里,王清扬从刘主任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下班以后她把信封带回家交给母亲。黄丽霞接过信封数了数,说三百块你留着。王清扬说娘您帮我攒着。黄丽霞说你自己攒着当嫁妆。王清扬的脸一下子红了。
王如意跑过来问五姐你脸咋红了,王清扬说屋里热。王如意说不热啊,王清扬瞪了八妹一眼扭头走了。
王清扬的嫁妆攒了好几年了。从她第一天到苗圃上班开始,每个月的工资都攒着,舍不得花。冬天的棉裤穿了两年膝盖磨薄了,黄丽霞说要给她做条新的,她说不用还能穿。夏天的凉鞋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黄丽霞说要给她买双新的她说什么也不让。
攒了好几年,到底攒了多少钱她自己也不知道,全在母亲那个柜子里锁着。
王如意趴在炕上问娘五姐有多少嫁妆了,黄丽霞说不告诉你。王如意说告诉我呗,黄丽霞说不告诉你不告诉就是不说。王如意又问那我的嫁妆呢,黄丽霞说你的也攒着了。王如意问有多少,黄丽霞说等你出嫁的时候就知道了。
王如意脸红了钻进了被窝。王安宁从旁边探出头来问娘那我呢,黄丽霞说你也有。王安宁想问有多少,王如意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嘴角翘了翘。他想起当年从靠山屯搬来林场的时候,柜子里只有几个红纸包。现在柜子满了锁都锁不上了闺女们一个个都有出息。
王西川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最上面是王清扬的那个信封,他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王清扬”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棵树,是一棵樟子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