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西川和郑大胡子就又进了山。
这次他们走得比昨天早,也走得比昨天快。黄丽霞给他们准备干粮的时候多塞了两张饼,又把王西川的猎刀从灶台最里面拿出来递给他——“带上。昨天你就忘带了。”王西川接过刀,别在腰后,点了点头。黄丽霞又看了看他的鞋——那双胶鞋的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后跟处快磨穿了。她说——“回来我给你纳双新的。这双快不行了。”王西川说——“嗯。”转身走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三棵石柱子。两个人走到石柱子跟前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山脊上,光线从东边斜射过来,把石柱子上的青苔照得翠绿翠绿的,像三根裹了绿绒的柱子。王西川没有往西走去看那片参,而是顺着昨天发现的那两串脚印追了下去。
脚印进了老林子,穿过一片密密的榛柴棵子,又绕过一块大石头,一路往北。王西川走在前面,弯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冬天的残雪在背阴处还留着薄薄一层,正好把脚印衬得清清楚楚。他一边走一边看——脚印的步幅、脚尖的方向、鞋底的花纹,每一样都在他脑子里过一遍。这两串脚印一直向北,进了老林子深处,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转弯,像是目标明确地往一个地方去。这说明走这条路的人不是第一次来,熟悉路况,不用停下来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脚印在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王西川停下来,蹲在地上仔细看了看。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几根纤维——是衣服上刮下来的线头,灰绿色的,像是旧军装的颜色。他用手捻了捻那几根线头,跟昨天闻到的烟味对上了——进老林子的人穿的是军绿色的衣服,跟屯子里的人穿的黑棉袄、蓝布褂子不一样。他站起来,绕到灌木丛的侧面,发现了另一个通道——灌木丛被人从里面扒开了一个口子,枝条被折断或者压弯了,形成一条勉强能钻过去的缝隙。他侧着身子从那个缝隙钻了进去,郑大胡子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穿过灌木丛之后,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冠低垂着,枝丫交错在一起,几乎要碰到地面。王西川猫着腰往前走,拨开挡路的枝条,脚下的落叶层厚得踩不到底。走了大约百十步,前面的林子忽然亮了一些——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像是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的中间,有一棵大倒木,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横卧在地上,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倒木的一侧被人工挖出了几个凹槽,像是当凳子坐的。倒木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地,中间是熄灭的火堆——灰白色的灰烬被雨雪压得平平的,上面散落着几截没烧完的柴头。
王西川蹲下来。他的手悬在火堆上方,感受了一下——灰是凉的,没有余温,但灰层表面没有结硬壳,说明是最近几天才熄灭的,不是冬天留下的。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灰烬,拨出了几块没烧透的木炭和一小截烧了一半的烟头。他把烟头挑出来——是卷烟,白色的纸,燃过的一端留着牙印,纸上有淡黄色的烟渍。不是屯子里人抽的旱烟。他用树叶把烟头包起来,放进衣兜里。
他又在火堆周围转了转。倒木的凹槽里塞着几个空罐头盒——铁皮的,商标已经撕掉了,只剩下一个“肉”字和半圈红边。罐头盒的边缘锈了一层,但盒底还干净,没有积多少灰,说明时间不久。他拿起一个罐头盒看了看——盒子是猪肉罐头的,县城供销社就有卖,一块多钱一个。屯子里的人很少买这种罐头,太贵了,舍不得。能天天吃罐头的人,要么是城里的,要么是有钱的。他又在火堆旁边的落叶层里翻了翻,翻出了几块碎布——蓝灰色的,棉质的,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还有一截细铁丝,一米来长,两头被弯成了钩子,中间缠着几圈胶布。王西川拿起那截铁丝看了看——不是套子,套子比这个粗。这个太细了,像是用来捆什么东西的。他把铁丝也收起来,放进背篓里。
“西川,过来看。”
郑大胡子的声音从空地北边传过来。王西川站起来,快步走过去。郑大胡子蹲在一棵老柞树底下,正用手扒着树根旁边的落叶。王西川凑过去一看——树根旁边的落叶被扒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有一个坑,坑不大,但挖得很深,像是用什么东西刨的。坑旁边散落着几截折断的参须——细如发丝,颜色是淡黄色的,干了,但还没完全枯透,在灰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参须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刀切断的,不是自然断的。
“有人在这里挖过参。”王西川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嗯。”郑大胡子把那几截参须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挖断了。这根参少说长了八九年了,被他们挖断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在地里,但断了须的参活不长了。”
王西川站起来,在倒木周围又转了一圈。他发现了更多挖过的坑——在倒木南边的一棵桦树底下,有一个更深的坑,坑里的土还是湿的,应该是最近几天挖的。坑旁边扔着一截被折断的参茎,叶子已经蔫了,但还能认出是五品叶的茎秆。五品叶——长了十年以上的老参。被这些人挖断之后扔了。他又在北边的一丛榛柴棵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坑,坑挖得乱七八糟的,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几根参须散落在坑边的落叶上,细得像头发丝,金黄金黄的,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郑大胡子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坑。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坑边缘的泥土捏了捏,又看了看坑的深度和形状——“不是咱山里人的做法。咱挖参用骨签,一点一点地剔土,挖出来的坑小而深,不伤根。这些人用的是铁锹或者柴刀,直接往下刨,把土翻得乱七八糟。你看这坑,周围一圈全是翻出来的土,他们连回填都不填。参根挖断了就扔了,只拿完整的。这帮人不是采参的,是抢参的。”
王西川蹲在坑边,看着那些被糟蹋的参须。一根细长的参须从土里伸出来,末端被铁器切断了,伤口处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在空气中慢慢凝固,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珠子。他伸出手,把那根参须轻轻地从土里挑出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参须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在他手心里躺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凉的,比空气还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土里带出来的一种地底的凉。他把参须放进衣兜里,跟那截烟头放在一起。
“有几个人?”郑大胡子问。
“至少两个。脚印是两串,并排着走的。但可能更多——你看这空地,能坐下三四个人的倒木,罐头盒有四个,坑也有四五个,不是同一天挖的。他们在这里活动了好几天了。”王西川站起来,看了看空地的周围——南边有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林子外面,应该是他们进来的路;北边也有一个被扒开的灌木丛口子,通向更深的林子。他走到北边的口子跟前看了看——那边的脚印也是往北去的,但比南边的少,像是只进去过一两次。
“他们进过老林子里面了。”王西川说。
郑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没点着,叼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看着王西川——“西川,这片老林子,你师父守了一辈子。你师父在世的时候,没人敢进来。他走了才半年多,这帮人摸进来了。他们不光打猎,还挖参。那片棒槌窝子——你昨天看的那些参——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
王西川没有说话。他站在北边的灌木丛口子前面,看着那条通向更深处的脚印。他想起昨天蹲在那片参前面的感觉——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在暗处泛着荧光,红绳系在最大的那株茎秆上,铜钱压在土里。他想起韩把头说的——“别采,留着。”他守了那些参一辈子,连碰都没碰过。现在有人进来了,用铁锹刨,把参根挖断,把参须扔在地上。他把手伸进衣兜里,摸到了那几根参须——干干的、脆脆的,一碰就断。他把手攥紧了。
“胡子哥,”他说,“这事得管。”
“怎么管?你一个人,我一个,打不过他们。他们有几个人?几杆枪?咱都不知道。”
“先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几个人。摸清楚了再说。”
郑大胡子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收进口袋里——“行。你说了算。你说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来。”
两个人又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把每一个痕迹都看了一遍。王西川把那四个罐头盒也收了起来——铁皮的,拿回去还能用,至少可以装钉子或者药材。他又在倒木旁边的落叶层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块破布——蓝灰色的,跟灌木丛上挂的那几根纤维颜色一样。破布的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沾着泥土和松脂,还有一小片已经干了的深色污渍。他把破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有血腥味,虽然淡了,但还闻得出来。这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沾过血。他把破布也收进背篓里。
“走吧。”他说,“今天先回去。”
两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出老林子的时候,王西川在最后一道山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有人在里面挖参、打猎、生火、扔垃圾,在韩把头守了一辈子的地方留下一串串脚印和一个个被刨开的坑。他把那片林子的样子记住了——从三棵石柱子到那片参的距离,从灌木丛口子到倒木空地的路,从空地往北通向更深处的脚印。他把这些都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跟韩把头的鹿皮地图叠在一起,像两层底片对上了焦,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清清楚楚。
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丽霞在灶台边热着粥,五个闺女已经吃过饭了。大丫二丫在灯下写作业,三丫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东西,四丫在跟五丫玩拍手游戏。王西川进了屋,把背篓放在灶台边,从里面掏出那四个罐头盒和那块破布,放在案板上。黄丽霞走过来看了看——“这是啥?”
“偷猎者留下的。老林子里有人进去了,挖参、打猎,活动了好几天了。”
黄丽霞拿起那块破布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有血。”
“嗯。他们挖断了参,参根上的血——其实是参汁,但闻着像血。还有这个——”他从衣兜里摸出那几根参须和那截烟头,放在案板上,“五品叶的参茎,被他们挖断之后扔了。这根参少说长了十年,被他们毁了。”
黄丽霞看着那几根干枯的参须,没有说话。她在炕沿上坐下来,把五丫从炕上抱下来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五丫已经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小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洇湿了黄丽霞的袖子。黄丽霞低头看了看五丫,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王西川——“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找孙队长和郑大胡子。这事不能拖。他们再挖下去,那片棒槌窝子就毁了。你姥爷的药方里有多少味药离不开参?我师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在我手上让人挖绝了。”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别去”,也没有说“小心点”。她只是把五丫往怀里搂了搂,说了一句——“你晚上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王西川洗了手脸,在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给他盛了一碗粥,粥是小米和红枣熬的,又稠又香。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在山里吸进去的寒气一点一点地暖开了。他一边喝粥一边想着明天的事——去找孙队长,把情况说清楚,看看他能不能跟县里联系上。再找郑大胡子、梁满仓、白景山商量,把屯子里的猎户都叫上。偷猎者至少两个人,可能有更多,有工具,可能有枪。不能硬拼,得有个章法。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又坐了一会儿。大丫二丫写完作业了,大丫在帮二丫收拾书包,二丫在叠衣裳。三丫在墙上画了一只狍子——今天画的狍子跟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画的狍子都是站着的,今天这只趴在地上,头贴着地,四肢蜷着,像睡着了。四丫在炕上翻跟头,翻了一个又一个,翻到第五个的时候从炕沿上滚下去了,摔在地上,哇地叫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又爬上炕接着翻。五丫已经在黄丽霞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黄丽霞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一点粥渍。
王西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里屋,从炕柜最底层把那包鹿皮地图又拿了出来。他把地图铺在炕桌上,在石柱子东边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又往西点了一下——那片参的位置。他又在北边点了两下——偷猎者活动的那片空地。他把这些位置在脑子里连起来,画成一个三角形。石柱子、参地、偷猎者的营地。三者在同一片林子里,离得不远。偷猎者可能已经发现了那片参,也可能还没有。但他们在那里活动,迟早会发现。他得赶在他们之前。
他把地图重新包好放回去,洗了脚,上了炕。五个闺女已经排成一排睡着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四丫五丫挤在一起。他在炕梢躺下来,闭上眼睛。窗户纸外面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朦胧的,能看见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画,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晚,他得睡一会儿。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