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军心里清楚，林卫国和任正浠的关系丝毫不比自己浅，甚至更深。
如果林卫国知道了任正浠回家，也跑来凑一顿饭，那自己今晚精心安排的这顿饭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而任正浠曾经也担任过安武市市委书记，对县区这些党政正职之间的矛盾，心里也明镜似的。
在现行基层治理架构下，县委书记管全局管方向管干部，县长管执行管项目管财政，两个人的权力边界看起来清晰，实际操作中盘根错节。
一个县的资源就那么多，这边多分一点那边就少一点，这种结构性的矛盾不是靠两个人的觉悟就能完全消弭的。
更何况安志军作为副市长，本身就比较强势，凡事都想要全局掌控，而林卫国也不是没有主见的人，两个强势的人凑在一个班子里，没有矛盾才是稀罕事。
任正浠今天直接点破安志军和林卫国之间的问题，并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他太清楚晋宁县的底子了，晋宁是他起步的地方，是他的家乡，如果因为班子内耗把晋宁的发展势头拖住了，那损失的不仅仅是安志军和林卫国两个人的前程，更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任正浠才选择在今晚这个场合，当着胡德明、李鹏飞和黄志胜的面，敲打安志军。
他要让在座的人都知道，他任正浠虽然在石市，但晋宁的事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要把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眼睛想得太窄。
同时他也是给安志军留了台阶，这些话不是在职场上公开说的，而是在私人饭局上善意提醒，既保全了安志军在几个副手面前的脸面，又适时点醒了安志军该收一收自己的掌控欲。
任正浠夹起一筷子蒜蓉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透过包间的落地窗，望向了窗外晋宁县城的夜景。
夜色下的小县城不像石市那样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只有稀稀疏疏的路灯沿着主干道延伸出去，在黑暗中勾出一道昏黄的光带。
远处是一座座隐没在夜色里的低矮山丘，山丘上偶尔有几点断断续续的灯光在晃动，那是在山上干活的农户赶夜路回家。
任正浠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头一回到晋宁县报到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从岔口镇起步，走在在乡间土路上，满身都是尘土，满眼都是田野。
从岔口镇到晋宁县，从晋宁县到甘单市，从甘单市到省委组织部，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可当他站在晋宁的土地上，回望来路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并不是权柄在握的掌控感，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县委书记和县长，看似管着一个县，实则每一个决策都会落在千万老百姓的饭碗里、屋檐下。
他在甘单搞行政服务中心的时候，折腾了那么多干部来回跑，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办事少跑几趟冤枉路吗？
说到底，所有的权力运行、所有的职位高低，如果不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心底透亮，今天这个位子让他有了说话的分量，有了影响决策的能力，可也让他离基层越来越远。
他如今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审核人事调配的时候，能看到的只是纸面上的一串串名字和履历，看不到那些名字背后活生生的人，看不到他们在乡间土路上骑着自行车下村走访时的满身尘土，看不到他们为了一个招商引资项目吃尽闭门羹时的焦虑不安。
当年他在晋宁就是那样的基层干部，他知道那个滋味，所以他今天才会对安志军说出那番话。
晋宁需要的是一个团结的班子，一个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班子，而不是一个县委书记和县长互相较劲、各自为政的摊子。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还能为晋宁做的事了。
任正浠又望着那盆静静开放的花，心里忽然再次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水渠边捞鱼时岩岩那张满是泥巴的笑脸。
那才是他最放松的时刻，没有汇报，没有请示，没有站队，没有阵营，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在一条小水渠里争一把抄网。
明天还有一天假期，他想好了，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陪陪父母，再带岩岩去那条渠里，多捞几条鱼......
进入五月，石市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省委大院里的法桐已经长出了浓密的叶子，遮天蔽日，把整条主干道都笼罩在斑驳的树影里。
经过一个多月的反复推敲、逐条打磨，那份让全省官场翘首以盼的《冀北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实施细则（草案）》，终于摆上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桌的案头。
这份草案涵盖了改革的总体目标、基本原则、实施范围、操作程序、配套措施和纪律要求六大板块，共计四十六条。
从县区党政正职省管干部的管理权限划分，到领导干部异地交流的范围和年限，从任职回避制度的细化标准，到裸官和半裸官的认定与处理，从干部考核评价体系的优化方案，到干部监督管理的强化措施，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论证和缜密推敲。
每一条细则都要兼顾政策的刚性要求与基层的实际操作空间，每一款条款都得在中央精神与冀北省情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太激进引起全省干部队伍的震荡，也不能太保守让改革沦为走过场。
从最初的框架提纲到第三稿、第五稿，再到最终提交部务会议审议的草案，前后大修了七稿，小改不计其数，光是打印废掉的纸张就塞满了两个纸箱。
金耀才在5月6日专门用了整整一个下午，逐条听取了任正浠的汇报，有些条款他当场就拍了板，有些则沉吟良久才落笔签了字，还有些他反复斟酌后打了回来，让任正浠重新修改。
直到5月8日周六下午，金耀才提笔在送审稿的首页写下同意提交部务会议审议十个字，又在自己的名字后面郑重地签下了日期，这份牵动全省官场神经的细则草案才算正式进入审议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