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快步走上楼梯，楼梯间和走廊里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整栋大楼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躁动的气息。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阳光被挡在外面，会议室内只靠头顶的日光灯管照亮，白惨惨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衬得面色更加凝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散落在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和靠墙的列席会议位置，有的低头翻看文件，有的端着茶杯出神，有的和邻座交头接耳。
看到任正浠进来，几道目光同时投射过来，又很快移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任正浠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主位上。
金耀才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阴沉着一张脸。
他的脸不是那种发怒式的阴沉，其实领导直接发怒反倒好办，发怒说明情绪还在可控范围内，说明事情还有余地。
说到底，当领导的发怒，有时候是给下面的人看的，是一种姿态，是一种威慑手段。
但此刻金耀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的沉寂，像暴风雨来临前那段令人窒息的闷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在座的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来主位上那道冰冷的注视。
任正浠踏入会议室后，停了一瞬，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味，是十几种不同香水、发胶、烟草、墨水和人体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味道，只有在人多且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才会有，它说明了一件事，这场会议已经准备很久了，但没有人敢擅自打开空调出风口。
他扫了一眼已经落座的众人，椭圆形长条桌，主位在最里面那头的正中间，金耀才面朝门口方向坐着。
两边依次排开，左侧第一个位置是常务副部长的专座，右侧第一个位置是谭振林，其余副部长和部务委员按资历和排名依次就坐，靠墙的第二排椅子上坐的是各处室的主要负责人。
此刻，常务副部长张叶的位置空着，连姓名牌都没有摆上。
张叶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是副部长李华岩的位子。
李华岩正低着头翻笔记本，但任正浠注意到他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本子上。
坐在张叶对面的谭振林，此刻双臂抱在胸前，两眼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罗琳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冯明的目光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飘来飘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
刘然坐在会议桌的最末位，面前摊着一份人员名单，他正对着那份名单逐个核对到场人员的签名。
每核对一个名字，就用铅笔在名字后面打一个小勾，动作机械而缓慢，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打完一个勾，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确认在场，再低头继续打下一个勾。
任正浠快步走到李华岩旁边自己的位置旁，朝金耀才点了点头：金部长。
金耀才抬了一下眼皮，鼻子里沉声了一声，下巴往下一压，抬起手，手抬得极低，手指几乎只抬了半寸就放下，示意他坐下。
任正浠拉开椅子坐下，将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目光微不可察地再次偷偷瞄了金耀才一眼。
仅仅这一眼，任正浠就从金耀才的眼神深处读出了一层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怒火。
那怒火并不外露，不是拍桌子瞪眼睛的那一种，而是像地下暗河一样，在表面的冰层之下汹涌奔流。
金耀才的眼睛里布着几根明显的血丝，眼角发红，下眼袋微微肿起，皮肤少了平时的光泽，像是昨晚没有合过眼，又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博弈，精神和体力都被抽干了一层。
任正浠垂下目光，视线扫过金耀才面前的烟灰缸。那是一只白瓷烟灰缸，缸底已经积了一小堆烟蒂，长短不一，扭曲散乱地堆在一起，有的还冒着极淡的青烟，应该是从进入会议室开始就一直在抽烟。
随后的五分钟里，最后几名参会人员陆续走了进来，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得只剩下闷闷的响动。
刘然确认所有参会人员到齐后，立即站起身，走到金耀才身边弓下腰，左手扶着金耀才的椅背，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将嘴巴凑到金耀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了几句话。
金耀才听完，点了下头，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正对着他坐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的下巴动过。
刘然直起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他坐下之后，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名单最后一行名字后面打了最后一个勾，然后将名单合上，翻到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所有人都知道，会议即将开始，都看向了主位上坐着的金耀才。
会议室内安静到了极点，安静到令人压抑，头顶的日光灯管里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金耀才的目光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后排，从正中间的每个副部长、部务委员，到墙角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那个副处长，缓缓地扫过。
每经过一个人，就会在那个人脸上停一小会儿，不是随意地扫一眼那种，而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更像是在评估这场风暴接下来会把哪些人卷进来。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审视和威压，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脸上缓缓刮过。
凡是被金耀才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下了头，或者将目光挪向别处。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超过两秒，倒不是心虚，而是本能，那种本能的示弱和回避就像森林里的哺乳动物面对兽中之王时自动暴露喉咙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同志们，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后，金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压住了整间屋子气场的低沉力度，今天临时召开这个部务扩大会议，事出紧急，有些情况，需要向在座的各位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