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浠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心里明白杨树森这番话半真半假。
杨树森所说的客观困难是真的,热河经济落后、条件艰苦、人才引进难,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但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热河有没有困难,而在于杨树森愿不愿意为改革去触碰这些困难。
杨树森现在就是用这些难处当缓冲,把省里的制度要求往特殊情况里装。
说到底是杨树森不想松手里的人事权,县区主官要是都成了省管干部,他这个市委书记对下面的掌控力,必然要大打折扣。
任正浠没有急于反驳,他端起茶几上的茶壶,抬手给杨树森杯子里续了七分满,又给自己的杯子添了些,动作很稳,茶水顺着杯壁流进去,半点没洒。
杨树森看着他倒茶的手,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酒桌上的情形。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接,一杯接一杯地回,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始终清明,酒量深不见底。
最后自己喝得头重脚轻被秘书架回房间,对方却跟没事人一样,下午还安排了人下去抽查。
想到这里,他后颈微微发紧。
这时任正浠端起杯子朝他轻轻一抬,杨树森定了定神,也端起杯子,两只白瓷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又几乎同时放下杯子,动作竟有几分微妙的同步。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开口,空气里飘着绿茶的清香气,却压不住两人之间那股隐隐的张力。
窗外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叶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声响衬得房间越发安静。
过了片刻,任正浠再次拿起茶壶各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道:“热河的实际困难,省委和改革领导小组不是不清楚,正是因为清楚底子薄、矛盾多,才把热河列为首批试点,就是想让欠发达地区也借着制度创新趟出一条路子来。”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咄咄逼人,但一字一句分量不轻。
“杨书记刚才说的这些难处,恰恰是改革要去攻克的方向,要是万事俱备没有困难,那改革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直接全面推开就是了。”
杨树森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指尖蹭过打火机转轮,火苗窜起来。
他凑过去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腔喷出来,在面前打了个旋,随后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的木纹上,没接话。
任正浠没给他太多沉默的空间,接着说道:“至于县区党政正职省管这件事,本质上不是上收权力,是给选人用人扎一道制度的笼子。”
“杨书记在热河三十二年,对每个县区的干部都摸得透透的,可杨书记有没有想过,您总不能一直在热河待下去,哪天您调走了,下一任书记未必有您这样的底子,也未必都有您这份公心。”
“万一遇上一个把县区位子当私产的,制度上又没个约束,到时候出了乱子,谁来兜底?”
杨树森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任正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有些不满地说道:“任部长,改革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要把握好节奏,步子迈得太急容易扯着筋。”
“一下子把所有县区主官都收到省里管,地市这一级日常调度、考核衔接都会出空档。”
“再说竞聘上岗,市直机关不少老同志干了大半辈子,临到退休了要跟年轻人同台竞聘,不光面子上挂不住,工作积极性也容易受打击,队伍稳不住,什么事都干不成。”
任正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杨树森不是看不懂改革的长远意义,只是站在他的位置上,算的是另一本账。
三十二年攒下的根基不能在自己手里散了,最后这几年任期不能出半点乱子,改革动的是人事权,摇的是他多年经营的格局。
他怕丢了对县区的人事话语权,怕下面的人心散了不好带,怕改革过程中出纰漏影响自己平稳着陆。
沉吟片刻,任正浠抬眼直视杨树森,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改革确实要把握节奏,但讲节奏不等于原地踏步。”
“省里给试点地市的时间表是明确的,年底之前,第一批市直竞聘岗位必须正式启动。”
“县区党政正职省管的最终名单要完成部里审核、报省委常委会审定,关键岗位异地任职也要拿出可落地的实施方案。”
任正浠轻轻敲了敲茶几,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节点卡得很紧,拖不起。”
杨树森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任正浠站起身,缓步走到办公桌后面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热河市行政区域图,十四个县区的名称和边界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
他抬手在地图上点了点,转过身看向杨树森:“杨书记,热河十四个县区,二十八位党政正职。报上来的名单里,有多少是完全符合省管条件、走了规范考核程序的?”
“热河这些年发展慢、经济上不去、人才留不住,根子到底在什么地方,杨书记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杨树森坐在沙发上,顺着任正浠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他看了将近十年的地图。
蜿蜒的滦河、连绵的燕山在图纸上缩成淡蓝色和深绿色的线条,十四个县区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布着,每一个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的眼神沉了沉,眉头拧成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烟蒂燃出的烟灰掉在深色西裤上,他都没察觉。
三十二年。从乡团委书记到市委书记,他把半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山坳里。
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说不想让地方发展好也是假的。
可发展归发展,权力格局归权力格局,真要把手里最核心的人事权交出去,他心里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