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榆掀开车帘缝隙望去,那一队人马带起的疾风卷过官道,正巧掀起青帷马车帘幕一角——
车内端坐一青衫中年男子,面容清癯,膝上稳稳放着一只半旧药箱。药箱上搭着件灰扑扑的斗篷,斗篷下,隐约可见一方木匣的棱角。
“那青衫男子是太医院的王院正。”她凑在顾长庚耳畔,低声道,“我在宫里见过他。”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警惕。
“厉铮。”顾长庚声音低沉。
车辕旁传来回应,“属下在。”
顾长庚低声吩咐,“带几个机灵的弟兄,远远缀上。对方人多,务必谨慎。”
“哟,北镇抚司的狗也来凑热闹了?”厉铮咧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眼中却燃着嗜血的兴奋,“侯爷放心,属下正想会会这些旧日同僚,瞧瞧是他们的绣春刀快,还是咱兄弟的刀更利索?”
他随手点了三人,“哥几个,赌个彩头?看那姓郑的几时吓尿裤子!”
哄笑声中,四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官道尽头漫天的黄尘里。
青帷马车辚辚驶过,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厉铮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灰黄的天光之中。
当夜,一行人宿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僻驿站。
顾瑶光带着困倦的孩子在内室睡下,陆白榆与顾长庚对坐外间,一盏昏黄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土墙上。
戌时刚过,窗外传来羽翼破风的细微声响。
顾长庚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朔风稳稳落在窗台,歪头睨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沾着夜露的脚爪。
竹筒火漆完好,沈驹的字迹潦草急促,力透纸背:
【八月初六,庙会。刘婉约世子同游,世子赴约。月老祠前石桥,刘婉落水,世子于众目睽睽跳水相救。刘家当日即赴王府泣血求赐婚,王妃亦哭诉求情。满城风雨,舆情汹汹。王爷允三日后答复。】
“三日......”陆白榆盯着那潦草的字迹,指尖冰凉,“刨去今日,只剩两日!”
一缕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洞漏下,霜白地落在她手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野犬断续的哀吠,很快又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他换人停药,已是打草惊蛇。如今刘家被逼到墙角,必下死手。”她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声音紧绷,“眼下是生死竞速,只看谁能抢先半步。”
“歇两个时辰,黎明即走。”顾长庚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带着安抚的力量,“我即刻传书王爷,让他无论如何......再撑一撑。”
不多时,朔风再次振翅,如一道黑色闪电,无声地刺破沉甸甸的夜幕,朝着凉州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七日黎明,车队再次启程。凉州城那雄壮灰暗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清晰浮现,城头猎猎的旗帜隐约可见。
马车辘辘驶入幽深的城门洞。市井声扑面而来:路边烤饼老汉的铁鏊子滋滋作响,焦香弥漫;几个脏兮兮的孩子蹲在墙根下专注地玩着石子,眼珠亮得惊人;挑担小贩悠长的吆喝被风扯得七零八落,散落在街道上。
一切都显得过于平常,却莫名让人生出几分不安。
街角,一身粗布短打的沈驹身影一闪。他看见马车,疾步上前,在车帘外低语,“夫人、侯爷。”
“王爷如何?”陆白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昨夜咳得凶,见了红,今早精神头倒还尚可。王爷还未松口,但......”沈驹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刘家的人天不亮就进了王府,王妃也在里面,至今未出。”
“速去王府!”陆白榆声音紧绷。
沈驹转身引路,马车在凉州城灰扑扑的石板路上疾驰,直奔城西王府。
刚拐进通往王府正门的长街,一股异样的死寂骤然压了下来。方才市井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掐断,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长街空旷得瘆人,沿街的铺面家家门板紧阖,连檐下的麻雀都被惊得不见踪影。空气中浮着一缕极淡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那是纸钱燃烧后的余烬,混着蜡泪的焦苦。
紧接着,一阵压抑断续、却极具穿透力的哀乐声,如冰冷的毒蛇,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
“停车。”顾长庚忽然抬手。
陆白榆猛地撩开车帘,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赫然映入眼帘。
门楣上那块象征无上权柄的鎏金匾额,已被两条素白麻布斜斜交叉蒙住。石狮颈间各系着一朵硕大的白绢花,绢尾在晨风里一颤一颤,像垂死的蝶。
门内深长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烛火透过素纸,泛着惨淡的光。
哀乐从王府深处传来,唢呐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又像是堵在厚重的棺椁里,呜呜咽咽,听得人后背发凉。
西北的天,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
沈驹脚步一顿,望着那两道刺眼的白麻布,怔怔道:“我半个时辰前离开时,分明还好好的......”
一阵晨风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滚过街面,撞上车辕,无声地碎成一撮青灰。
陆白榆望着那蒙住门楣的白布,沉默良久,“夫君,咱们来晚了。”
“时也,命也。”顾长庚干燥温热的大掌用力握住她微凉的手,叹道,“别多想,你我......已尽力了。”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马上之人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
周凛翻身下马,疾步来到车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侯爷、夫人,城门口戒严了。”他气息粗重,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一支兵马从西营开拔,把住了四门,许进不许出。领兵的是刘崇手下一个参将。”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王府门楣上那两道素白麻布,
“此外,城外来了一支人马,打着韩柏的旗号。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人,但全是骑兵,正在北门外三里处扎营。城门已闭,两边还在对峙。”
哀乐声,还在王府深处呜咽。
城外,是韩柏蓄势待发的铁骑寒锋。城内,是刘崇虎视眈眈的森严壁垒。
一座凉州城,两道城门,两支强兵,隔着一道冰冷的城墙,无声对峙。
而那个唯一能解开这死局,号令这两支兵马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