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罗树龙什的话，叶怀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表现得镇定自若，目光笔直地迎向罗树龙什的视线，没有闪避，没有退缩。可作为离他最近的人，舒明欣清楚地看到，叶怀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动作，旁人不知，但看着他长大的舒明欣却了如指掌。
舒明欣没有出声，只是将身形不易察觉地向前挪了半寸，将叶怀秋的左侧彻底封死。她的九天玄雷之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更加凝聚，在她衣袍之下形成了一道乌光闪动的屏障。
大殿中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所有人都像是被冻在了琥珀里的虫子，维持着方才出手时的最后一个姿势，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枯瘦老僧身上。
杜休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才勉强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他掌心的电弧终于消散，但紧握的双拳上却是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作为站在西厥修仙界金字塔尖端的雷修，杜休暴烈的脾气和自傲的性格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没见到罗树龙什他还勉强能压下悲愤，现在真见到本人了，他的怒火瞬间便被点燃。刚才仓促间的攻击未能奏效是因为蓄力不够，现在罗树龙什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这对杜休来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见他眼中雷光闪烁，低垂的双手中涌动着两股深紫色的雷潮，仿若呼吸一般，一涨一退，涨退之间，周遭的空气发出细小的嘶鸣。
而站在他身后的栾逍泽，那双奇长的手臂已经垂到了膝盖以下，手掌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手的姿态。他的呼吸平稳，但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他早已发现杜休的蓄势，只要教主一动手，他会义无反顾地冲出去。
杜休见罗树龙什的目光一直在身旁的叶怀秋身上，正准备暗暗抬起右手，却被横向伸过来的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转头一看，按住他的正是叶怀秋。
叶怀秋并没有看杜休一眼，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罗树龙什，然后，他轻轻推开护在他身前的刘威，踏前两步，越众而出。
此时，挡在叶怀秋身前另一侧的舒明欣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袖，却只见他微微摇头，声音平淡地道：
“舒长老不必担心。”
说着他又看向罗树龙什。
“以罗树活佛的实力，若真要大开杀戒，我们这些人也拦不下他。”
说完，他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杜休一眼，然后径直走向罗树龙什。
法云宗所有人的表情都紧张起来，虽然大家都知道叶怀秋说得没错，但放任宗主独自面对罗树龙什，依然将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刘威甚至朝前倾了倾身子，但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跟上前去。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卢渊已经悄然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睛好似两个紫色的漩涡，散发着奇异的微光，一股无形无质的奇异力量正在他周围悄然凝聚。
而墨羽翎——
在罗树龙什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他风海中那股刚刚被镇压下去的至暗之力，竟然再次跳动了一下。
比刚才更清晰，更剧烈。像是一颗沉睡了许久的种子，忽然感受到了某种气息的召唤，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那颤动既不是恐惧，也不是躁动，而是——
苏醒。
墨羽翎心头猛地一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调动都天风帐的力量将那股躁动重新压下，青色的风纹在风海中急速流转，将那股刚刚抬头的暗流再次按回了最深处。动作快到没有任何人察觉，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衣料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抬起眼，正好与罗树龙什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罗树龙什在看他。
不是扫视全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掠过，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意味的注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似乎在看向叶怀秋，可墨羽翎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真正落点——是他。
确切地说，是他的胸口。
——风海所在的位置。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像什么都已被他看穿，又好像什么都并不在意。
只是一瞬间。
罗树龙什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了叶怀秋。仿佛刚才的那一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没有承载任何多余的含义。
但墨羽翎知道，罗树龙什已经发现了。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指尖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安。
突然，墨羽翎察觉到身后来自卢渊的精神波动，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朝左边轻轻移动了半步，恰好将卢渊的身体完全遮挡住。
罗树龙什好似并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或许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他只是面露微笑，眼光不离叶怀秋的脸。
叶怀秋一直走到距离罗树龙什一丈左右距离方才停下脚步，他的声音在沉凝如铁的大殿中响起，如同一柄利刃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罗树活佛不请自来，擅闯我宗护山大阵，莫非还要我法云宗扫榻相迎？”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不因对方的实力而怯懦，也不因方才的出手而气急败坏。就像是在招待一位普通的访客，只是这位访客进门的方式不太礼貌。
罗树龙什看着叶怀秋，没有说话。
他看了整整三息。
三息很短，可对于大殿中的其他人来说，却仿佛三十年一样漫长。每一息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拉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周不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吞咽声。杜休的拳头上青筋又暴起了几分。
三息过后，罗树龙什微微点头，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叶宗主真是好定力。无论气度还是胆识，你都在龙天宝之上，颇有正荣宗主当年的风范。看来老衲过去倒是小觑了你。”
叶怀秋此时也是微微一笑，笑容从容而不失分寸：
“罗树活佛谬赞了。法云宗前两任宗主皆有过人之姿，怀秋难以企及。不知活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总不是来寻我等开心的吧？”
罗树龙什缓缓收起笑容。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像是潮水退去一般，那丝笑意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消失，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再说话。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罗树龙什完全吸引的时候，大殿外竟然又响起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