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距离林见出关传法、布下阵法,已过去月余。
“薪火山谷”内,悄然发生着变化。最直观的,是谷中央那口泉眼。原本只是涓涓细流,勉强维持着众人饮水与少量灌溉,如今水量虽未大增,但水质却变得格外清冽甘甜,饮之令人神清气爽,连带着用此水浇灌的那一小片贫瘠土地,也似乎多了几分生机,新种下的几样耐寒作物种子,竟也冒出了些许嫩绿的芽尖。这微小的变化,足以让久困于贫瘠与绝望中的幸存者们欣喜若狂。
变化更在人心。在林见的传授与岩刚等人的督促下,山谷中无论男女老幼,皆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修习“燃火锻体诀”与“清心守神咒”。每日清晨与黄昏,谷中空地上,都能看到众人整齐列队,或演练着强健体魄的粗浅招式,或盘膝静坐,低声吟诵着晦涩却令人心安的咒文。那七名点燃“心火”的少年,更是被众人寄予厚望,他们除了日常修炼,每日还需在林见静室外聆听半个时辰的教导,感受、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心火”之力,尝试着将其融入简单的劈、刺、挡、格等基础动作中。虽然稚嫩,但那一招一式间,已隐隐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坚韧与灵动。
阿吉仍在闭关。他所在的石室,气息沉凝厚重,隐隐与大地共鸣,时而传来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轻响,显示着他的修炼正在关键阶段。岩刚等人不敢打扰,只是每日将食物清水放在石室门口,不多时便会被取用。
林见则再次进入深层次闭关。他并未完全隔绝内外,每日仍会分出部分心神,关注山谷状况,并在固定时间为那七名少年解惑。其余时间,则全部沉浸在自身的修行与感悟中。
(作者注:主角林见当前修为境界——金丹期巅峰,剑魄稳固,正尝试将“斩虚妄、守本心”剑意与“薪火”传承的守护信念初步结合,推演适合此地众人的基础攻防法门,并继续感悟剑魄,稳固修为。)
静室之内,林见盘膝而坐,识海中,那淡青色的剑魄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在他身前虚空中,并无实体,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淡青色的剑影与金红色的火苗,在不断地生灭、组合、演变。
他正在尝试,将自己的剑道,与“薪火相传”的守护信念,进行初步的融合与推演。
“我的剑道,核心在于‘斩’与‘守’。斩虚妄,斩外邪,斩断一切阻道之敌;守本心,守真我,守护心中珍视之人之物。” 林见心神沉静,如同最精密的仪轨,剖析着自身剑道的本质,“而‘薪火’传承,其核心在于‘传’与‘燃’。传递希望,传承文明,点燃心火,照亮黑暗,守护微光不灭。”
“斩与守,传与燃……看似不同,实则内核相通。斩断黑暗,方能守护光明;传递希望,本身亦是守护的一种延伸。而‘燃’,亦可视为一种极致的、爆发的‘斩’……”
无数灵光在他心间碰撞、闪现。他回忆着自己毕生所学的剑术,从最基础的刺、劈、撩、挂,到更高深的剑气分化、剑意化形;回忆着与拜荒教祭司、圣卫战斗时的点点滴滴;也回想着在黑风涧深处,感受到的那“归墟”意志的混乱、终结与虚无……
渐渐地,几式简单、直接,却蕴含着独特“意”与“势”的剑招雏形,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一式,名为“薪火初燃”。取“心火”点燃、希望初生之意,剑势不重杀伐,而重“引”与“燃”,以自身信念为引,点燃剑势,剑出如星火乍现,迅疾而凝聚,旨在破除虚妄,点燃对手心中恐惧或破绽,亦可为后续攻击做铺垫。此招重意不重力,对修为要求不高,却对心性、信念要求极高,正适合那些初步点燃“心火”的少年修习,作为起手式与震慑之招。
一式,名为“守心如一”。取“清心守神咒”之精义,融合剑道中防守反击的理念。剑势圆融沉稳,不追求凌厉攻势,而重在守护自身,隔绝外邪,稳固心神。剑光流转,如心灯长明,护持己身三尺之地,万邪不侵。此招适合所有人修习,尤其是未点燃“心火”者,可助其稳固心神,在战斗中保持冷静,寻找反击之机。
一式,名为“斩虚明道”。此招已开始触及林见自身“斩虚妄”剑意的皮毛,取其“斩断虚妄,直指本真”之意。剑势简朴直接,无多余花哨,唯快、唯准、唯凝,将全部力量与意志,凝聚于一线剑光,斩向对手招式、气机、乃至心神意志的薄弱之处,破绽所在。此招威力虽大,但对出剑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控制、尤其是对“斩”之一字的领悟,要求极高,目前山谷中,或许只有岩刚等少数战斗经验丰富的猎人骨干,可以尝试修习其简化版本。
最后一式,则只有一个模糊的构想,名为“薪火相传”。此招已非单纯的剑术,更接近于一种合击之术,乃至阵法雏形。需多人配合,心意相通,以“心火”为引,将众人信念、力量汇聚于一剑、一击之中,其威能绝非简单相加。但此招对配合、默契、信念统一的要求极高,且对主阵之人的修为、心性、对“薪火”之道的领悟,更是苛刻。目前,只是林见心中的一个设想,距离真正创出,还差得很远。
“前三式,可以作为山谷众人目前的主修攻防手段。由浅入深,由守到攻,逐步引导他们领悟‘薪火’与‘剑’的真意。” 林见心中思忖,“待他们根基更牢,‘心火’更旺,或许可以尝试简化版的‘薪火相传’合击之术,以应对更强的敌人。”
创法并非易事,尤其是要创出适合普通人、甚至孩童修习,且能引动“心火”、蕴含守护信念的法门,更是需要耗费无数心力推敲、简化、试验。林见也不急,每日只是推演、调整,将心得感悟记录在玉简之中,留待日后完善、传授。
除了创法,他也在不断巩固自身修为,感悟剑魄玄妙,并尝试以剑魄为核心,缓慢地、一丝丝地炼化、消磨着剑魄深处那一点“终结”道韵的烙印。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那点烙印虽微,却源自“归墟”意志投影,层次极高,若非林见剑魄核心意志坚定纯粹,且蕴含“斩”之真意,恐怕早已被其反向侵蚀。如今只能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以自身剑魄之光,日日夜夜照射、消磨,将其一点点分解、同化,化作自身剑道成长的养分。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且伴随着细微的神魂刺痛与道韵冲突,但林见能感觉到,每消磨一丝,自己的剑魄便更凝实一分,对“终结”之道的理解也更深一分。祸福相依,莫过于此。
这一日,林见正在静室中,以心神默默模拟、调整“斩虚明道”的运劲法门与剑意流转。忽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从深层次的感悟中退了出来。
几乎同时,静室外传来岩刚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林先生!”
林见睁开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进来。”
石门被推开,岩刚闪身而入,脸色凝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林先生,出事了!”
“何事?” 林见语气平静。
“是外出狩猎的小队!” 岩刚语速很快,“按照您的吩咐,狩猎队都是五人一组,结伴而行,且只在山谷百里范围内活动。往日一直平安无事。但今日,老石带队的那一组,约定申时前返回,如今已过酉时,却不见踪影!我派了两人去他们常去的几个狩猎点查探,结果……只找到了这个!”
岩刚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沾着暗红血迹、边缘有明显撕裂痕迹的粗布,以及半截断裂的、简陋的石矛矛尖。粗布是山谷中人常用的衣物材质,而石矛,正是猎队标配的武器。
林见目光落在那布片和断裂的石矛上,眼神微凝。他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布片上的血迹,又掂了掂那半截石矛矛尖。
“血迹未完全凝固,不超过两个时辰。矛尖断裂处参差不齐,非利器斩断,倒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或震断。” 林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附近可有打斗痕迹?可发现其他线索?”
“有打斗痕迹!” 岩刚连忙道,“就在东边七十里外,一处背风的石林附近,那里是附近最好的几处狩猎点之一。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些奇怪的抓痕,很深,不像是野兽留下的,倒像是……某种金属利爪。另外,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很不舒服的腥臭气,有点像……之前黑风涧那边邪物的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
金属利爪?腥臭气?类似邪物,却又不同?
林见心中念头电转。拜荒教?他们终于找上门了?还是赤岩山脉中,其他被黑风涧变故引来的邪祟?
“老石他们一行五人,实力如何?” 林见问。
“老石是猎队里仅次于我的好手,‘燃火锻体诀’已练到‘炼肉’中期,气血旺盛,经验丰富。其他四人,也都是好小伙子,有两个也刚刚摸到‘炼肉’的门槛。” 岩刚语气沉重,“以他们的实力,配合默契,就算遇到厉害的变异野兽,打不过也能退走,不至于毫无声息就被……除非,对手很强,或者……”
“或者,不止一个,而且擅长偷袭、围杀,或者有特殊手段,能让他们来不及发出求救信号。” 林见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召回所有在外人员,封闭山谷入口,开启我布下的所有预警禁制。所有能战之人,包括已点燃‘心火’的少年,全部武装,分班值守,提高警惕。你亲自带一队好手,守在谷内制高点,用我上次给你的那面‘窥远镜’,时刻观察周围动静,尤其是东、北两个方向。”
“是!” 岩刚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林见叫住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实则是储物戒指)取出三张符箓。符箓以暗黄色的兽皮制成,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简单的纹路,隐隐有微弱的灵光流转。“这是三张‘警示符’,你带人分别埋设在谷外东、北、西三个方向的必经之路上,距离山谷五里即可。若有身带邪气或强烈杀意者接近,符箓会自燃示警,我这边也能感应到。”
“是!多谢林先生!” 岩刚接过符箓,如同捧着珍宝。这符箓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仙家手段了。
岩刚匆匆离去,山谷中很快响起了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和号令声。经历了黑风涧事件和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山谷众人虽惊不乱,在岩刚等人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妇孺和年幼的孩子被集中到最坚固的岩洞深处,由几名年长的妇人看护。能战的猎人,包括那七名点燃“心火”的少年,全都拿起了武器——虽然只是简陋的石矛、骨刀、木弓,但个个眼神坚定,按照平日演练的阵型,迅速占据谷口、岩壁等要害位置。
林见缓步走出静室,来到山谷中央。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临大敌却秩序井然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这一个多月的训练,初见成效。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是老石小队失踪的方向,也是发现奇怪抓痕和腥臭气的地方。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越过山谷,覆盖向更远的山林。剑魄初成后,他的神识感知范围与敏锐度,都提升了一大截。
然而,除了山林间正常的风声、虫鸣,以及一些弱小的生命气息,他并未察觉到明显的、带有恶意的强大气息,也没有发现老石等人的踪迹。要么,敌人已经远遁,并且善于隐匿;要么,敌人的层次,超出了他此刻神识感知的极限,或者有特殊的隐匿手段。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夜色,如同浓墨,渐渐浸染了赤红的山峦。山谷中点燃了篝火,但比往日少了许多,且都设在背风、隐蔽之处。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庞。
林见没有回静室,就在谷中央一块大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膝上,横放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看似平凡无奇的长剑。剑未出鞘,却有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隐隐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山谷。
他在等。等岩刚布下的警示符反应,等可能出现的敌人,也等一个答案。
老石他们的生死,必须有个交代。无论是谁,敢动“薪火山谷”的人,就要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夜色渐深,山风格外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恶鬼的低语。
忽然,林见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看向东北方向。
几乎同时,东北方向约五里处,夜空中,一点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随即熄灭。
那是警示符被触发的信号!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