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一声心跳,沉闷得仿佛是有人在耳膜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牛皮鼓用铁锤狠狠敲了一下。
整个地下溶洞的空气都随着这声心跳凝固了一瞬。
祭坛之上那个疯狂的女人此时正保持着双手握簪刺入心脏的姿势。
她伤口处流出的黑色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然活了过来。它们蠕动着分裂着,化作了无数只米粒大小的黑色甲虫。这些甲虫像是闻到了蜜糖的蚂蚁,疯狂地顺着伤口往她身体里钻。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她的体内传出。
她的皮肤开始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急速膨胀,原本干瘪苍白的身躯被撑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那些疯狂游走的黑影。
“她……她在干什么?”
张伟躲在刑天身后,看着祭坛上那个正在迅速非人化的身影,胃里一阵翻腾,“她在……把自己喂给虫子?”
“是‘献祭’。”
苏南脸色惨白,手中的桃木剑都在微微颤抖,“这是苗疆禁术中‘身饲法’。她把自己的肉身当成了容器,把灵魂当成了祭品,就是为了让那只沉睡的蛊神借她的皮囊重生!”
“哼,装神弄鬼。”
敖天站在黑水潭边,随手将那条半死不活的黑蛟扔在一旁。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点,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祭坛顶端。
“本座活了万年,见过的神比你们吃过的米都多。区区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虫子,也敢妄称神明?”
“给我滚出来!!”
敖天猛地一跺脚。
“轰隆!!”
一股金色的龙气波纹以他为中心横扫而出,狠狠撞击在祭坛的地基上。
那座由无数陶罐堆砌而成的祭坛瞬间崩塌了一角,碎陶片四处飞溅。
然而。
祭坛并没有倒。
“咕噜……咕噜……”
祭坛下方的黑水潭突然开始沸腾。
水位开始极速下降,仿佛水底开了一个巨大的漏斗。伴随着水流的旋转,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甜味冲天而起。那味道混合着陈年尸油的气息。
“来了。”
顾青站在原地,手中的画魂笔笔尖轻颤,在身前画出了一道灰白色的业火符文。
“所有人,退后。”
话音未落。
“咔嚓!!!”
那座高达三层的宏伟祭坛,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只……巨大得令人绝望的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扒住了祭坛的边缘。
那不像是人的手。
它足有卡车头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黑得发亮的几丁质甲壳,指关节处长满了倒刺和刚毛。而在掌心的位置,竟然长着一张……还在咀嚼的人嘴。
“那是……什么东西……”张伟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震碎了溶洞顶部的钟乳石。
那个藏在祭坛下的怪物,终于爬了出来。
它的下半身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肿胀的白色肉虫,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蚁后腹部正在有节奏地蠕动产卵。
而它的上半身却是一个被强行拉长、扭曲的巨人躯干。它拥有六条覆盖着甲壳的手臂,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一件诡异的法器。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
那颗头颅,依然保持着婆婆的模样。
但已经被放大了数倍。那一头白发变成了无数条白色的毒蛇,在脑后狂舞。她的双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绿色鬼火。而在她的额头正中央,镶嵌着那根银色的发簪,发簪上的红色蛊虫还在疯狂跳动,充当着这具庞大躯体的心脏。
“姐姐……”
那个熟悉的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响。
“你看……我现在……美吗?”
“我已经……成仙了啊……”
随着她的声音,她那肿胀的腹部猛地一缩,尾部喷出了大股大股的粉红色雾气。
“闭气!那是蛊毒!!”苏南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些雾气扩散极快,接触到岩壁,岩石瞬间发黑腐烂;接触到地面的水洼,水立刻沸腾变色。
“脏死了。”
敖天皱着眉头看着那漫天毒雾,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本座最讨厌的就是你们玩虫的。”
“既然出来了,那就给本座……死得干净点!”
“龙炎!!”
敖天张开嘴对着那团粉色毒雾轻轻一吹。
“呼!!”
一道纯金色的火焰洪流喷涌而出。
那是真龙的阳火,是一切阴邪毒物的克星。
金色的火焰瞬间撞入毒雾之中。
“滋滋滋”
就像是火把扔进了棉花堆。那漫天的粉色毒雾瞬间被点燃,化作了一片金色的火海。
“啊!!!”
怪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火海中剧烈扭动,六条手臂疯狂挥舞,试图扑灭身上的龙火。
顾青看着火海中的身影,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它是蛊神。它的身体就是由无数只蛊虫组成的。火能烧死表面的虫子,但烧不死它的核心。”
只见它身上那些被烧焦的甲壳纷纷脱落,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还在蠕动的新肉。
“痛……好痛啊……”
婆婆的那张巨脸扭曲着,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此刻变得狰狞无比。
“既然你们喜欢玩火……”
“那就尝尝……万虫噬心的滋味吧!!”
她猛地抬起六条手臂,手中的法器同时奏响。
“嘶”
诡异的乐声在溶洞中回荡。
随着乐声,她那肿胀的白色腹部突然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噗!噗!噗!噗!”
数不清的黑色小点,像喷泉一样从她体内喷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向着众人袭来。
那不是普通的虫子。
那是……飞天蜈蚣。
每一只都长着透明的翅膀,身体是一节节的人指骨组成的,口器上闪烁着蓝汪汪的毒光。
“密集阵!防御!!”
顾青大吼一声,手中的灰烬法衣猛地撑开,化作一道半圆形的屏障。
“噼里啪啦”
无数只飞天蜈蚣撞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它们的毒液腐蚀着屏障,发出“滋滋”的声响。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刑天挥舞着铜臂,每一拳都能打爆十几只蜈蚣,但更多的虫子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擒贼先擒王!”
顾青透过密集的虫群,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狂笑的怪物。
“它的弱点在头上!”
顾青指着怪物额头那根闪烁着红光的银簪。
“那应该是它的命门!!”
“我去!!”
红衣虽然身体虚弱那是她的妹妹。
“这一刀……是我欠她的!”
红衣强行催动体内被封印的鬼气,不顾手腕上蝴蝶纹身的剧痛,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利箭,冲破了虫群的包围。
“姐姐……你终于来了……”
怪物看到了冲过来的红衣,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温柔。
“来吧……到我的肚子里来……”
“我们……融为一体吧……”
它伸出两只最粗壮的手臂,想要像拥抱爱人一样抱住红衣。
“滚!!”
红衣手中的红绫化作漫天刀光,瞬间切碎了那两条手臂。
但怪物的恢复能力太恐怖了。
断臂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红线虫。那些虫子瞬间将断臂拉回重新缝合。
而且怪物的肚子再次裂开。
这一次没有喷出虫子。
而是伸出了一条长长的、带着粘液的……舌头。
那舌头快如闪电,在红衣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死死缠住了她的腰。
“抓住了……”
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舌头猛地回缩将红衣往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里拖去。
“红衣!!”顾青大惊。
“别过来!”
红衣被勒得脸色发紫。
她任由舌头将自己拉近。
直到距离怪物那张大脸只有不到两米的时候。
红衣突然笑了。
笑得凄美,又决绝。
“妹妹,你小时候最喜欢玩捉迷藏。”
红衣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刀。
那是顾青给她的阴阳剪。
“但你总是输。”
“因为你……太贪心了。”
咔嚓!!
红衣她手中的剪刀对着怪物投射在岩壁上的巨大影子,狠狠剪了一刀。
“啊!!!”
怪物突然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被火烧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
它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一剪刀给剪断。
那条缠住红衣的舌头瞬间失去了力量,软软地垂了下去。
“好机会!!”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敖天动了。
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正面强攻。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了怪物的头顶。
他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此刻覆盖着一层耀眼的金色龙鳞,指甲变得锋利如刀。
“借你的头……一用。”
敖天冷冷说道。
他的手,精准、狠辣地抓住了怪物额头上的那根银色发簪。
“给我……出来!!”
“噗嗤!!”
黑血飞溅。
那根银簪连同上面那只还在跳动的红色母蛊,被敖天硬生生从怪物的脑子里拔了出来!
“不!!!”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失去了母蛊的控制,那具由无数虫子堆砌而成的庞大身躯,瞬间崩溃。
就像是沙做的塔被抽走了地基。
数以亿计的虫子失去了统领,开始疯狂地互相吞噬逃窜。
那座肉山轰然倒塌。
而在废墟之中,一个瘦小的苍白的身影跌落了出来。
她不再是怪物的模样,也没有了年轻的容颜。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瞬间苍老了五十岁的老妪。头发枯黄,皮肤干瘪,浑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她躺在泥泞里,看着半空中被红衣接住的银簪,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黑泪。
“输了……”
“我还是输了……”
顾青走上前,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失去了蛊虫的支撑,她的生命力正在以秒为单位流逝。
“为什么?”
红衣走到她面前,看着这张曾经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声音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婆婆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红衣那依然年轻美丽的脸庞。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因为……我想活。”
“我想……像你一样……被人……记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一代蛊王,终究还是死在了自己的贪婪里。
整个溶洞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只被敖天捏在手里的红色母蛊,还在发出微弱的“吱吱”声,仿佛在为它的主人哀悼。
“结束了。”
顾青长出了一口气,收起了灰烬法衣。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感觉到,随着婆婆的死亡,这个地下空间里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那个原本被怪物压在身下的黑水潭里,水位正在迅速下降。
而在水潭底部,隐约露出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刻着复杂的苗疆符文而在门缝里,透出一股比蛊毒还要古老还要危险的气息。
“看来,这事还没完。”
敖天捏碎了手中的母蛊看着那扇青铜门,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正的‘正主’……还在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