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陈俊生开车从公司地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红的尾灯朝前,白的头灯往后,挤得密密麻麻。
车里,陈俊生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副驾驶座上坐着凌玲,怀里抱着她的通勤包。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凌玲忽然从包里掏出一盒药递过来。
“俊生,我看你今天在公司一直捂着肚子,是不是又胃疼了?这个药你拿着,我办公室常备的。”
陈俊生右手离开方向盘接了过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药盒,是那种他吃过的胃药,接着随手放进了车门侧的储物格里。
“老毛病了,都是因为吃饭没按时,一阵一阵的,没事。”
“你呀,就是不当回事。”凌玲递过去以后手顺势搭在中央扶手上,指尖离他的胳膊肘不过一拳的距离。
“我办公室里还有,下次疼了你别忍着,直接找我拿。”
陈俊生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好,我会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陈俊生偏头看了她一眼。
车厢里的路灯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整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
跟罗子君那种张扬的精致不同,凌玲身上有种让他形容不上来的安定感,说话不急不躁的,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坐在那儿先把手里的事做完。
“今天那份方案差不多了,我回去再改一下数据,晚上发给你。”凌玲忽然开口,像是在汇报工作,“你明天上午开会要用,省得你一早来了再赶。”
“不用,明天再说吧。”陈俊生摇了摇头,“今天不早了,你回去还要弄佳清的事。作业什么的也得盯着。”
“佳清很乖的,功课不用我操心。”凌玲的手指在车中间的储物箱上轻轻摩挲着。
“他自己会把作业做完,我回去就检查一下签个字就行。倒是你,明天那个会要是汇报不顺畅,那边大老板又要摆脸色给你看了。”
陈俊生没接话。
很快到了凌玲的小区紫薇园。
陈俊生看着她们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里面的大爷正低头看手机。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公司里同事说你跟你丈夫…离婚了?”
凌玲侧过头来看他:“对,前几天办的。”
陈俊生的喉咙有点发紧:“是因为…因为我们的事吗?”
凌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你也知道,他是本地人,一直看不上我是外地来的,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家。这段婚姻本来就不该撑到现在的。”
她把视线收回去看向前方,声音轻了一些:“俊生,我跟你说实话,即使我离了婚,我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的。
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你不需要有负担,也不需要你因为我这边有什么变动,你家里还有太太和孩子,你有你责任。”
车厢里安静得要命。
陈俊生握着方向盘,指节开始泛白。
凌玲越是这样说,他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就越厉害,像有东西从胃里往上顶,堵在喉咙口下不去。
“行了,你快回去吧,要不然回去晚了,你太太又该给你打电话了?”凌玲也不打算逼的太狠,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路上开车慢点。”
车门关上,她挎着包往小区里走,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的声音在夜晚的小区里一下一下的。
陈俊生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门卫室旁边的小铁门,身影拐过第一栋楼的墙角就看不见了。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引擎低低地响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最后拧了一把,车子重新驶进夜色里。
车子开进融创滨江壹号院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半分钟。
车顶灯灭了,四周黑下去,只有隔壁车位那辆车的防盗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锁车,走进电梯。
打开门,客厅里亮着暖色的灯,电视开着,放的不知道是什么综艺,背景音里一阵阵罐头笑声。
罗子君靠在沙发上敷着面膜,手边摊着ipad,屏幕上是一个剪辑软件的界面。
罗子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面膜底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从声音能听出来她还是平常那副语气:“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快睡着了。”
陈俊生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到门后的衣架上,走到沙发跟前站住了。
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跟客厅里沉默的空气对不上。
他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沙发上的罗子君。
罗子君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叠了叠丢进茶几边的垃圾桶里,仰头看他:“怎么了?站那儿干嘛?有话要跟我说?”
陈俊生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终于开口了:“子君,我有话跟你说。”
罗子君靠进沙发里,扯了条毯子盖住腿,动作不紧不慢的:“说吧。”
陈俊生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才憋出一句:“子君,我想了很久了。我们…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发抖。
他等了几秒,等着对面炸开,等着罗子君歇斯底里把抱枕砸过来或者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子君看了他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又清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陈俊生,你还真是可笑。”
他抬起头,对上罗子君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通红,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在眼睛里找到。
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用一种他在他们家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的姿态看着他——放松,疏离,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突然不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