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金銮殿顶的明瓦上倾泻而下,被盘龙金柱切割成斑驳的光影,落在百官肃穆的朝服上。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钻进夏启的鼻腔,让他精神一振。
他站在殿中,身形笔挺,仿佛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父皇,儿臣有罪。”夏启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搅乱了满殿的沉寂,“儿臣未经兵部批复,擅开铁仓,此为罪一;儿臣熔炼缴获军械,铸为农具,有损国威,此为罪二。”
皇帝夏渊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左都御史周炳,嘴角却已经挂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不过,”夏启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随手扔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在请罪之前,儿臣想请诸位大人,瞧瞧这件从铁仓最底层搜出来的‘年货’。”
弯刀的弧度诡异,非大夏制式。
工部尚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平日里最爱摆弄这些奇巧淫技,此刻被皇帝的眼神一扫,不得不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俯下身,只看了一眼刀身上的血槽和一道极细的狼头纹路,便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蝎子蛰了。
“狼……狼吻纹!这是北蛮王庭亲卫的佩刀!三年前,蛮族使团入京,曾丢失过一批贡品,其中便有此刀!当时负责追查的,正是……正是周大人的京畿卫!”
“轰”的一声,朝堂炸开了锅。
周炳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丝冷笑僵在了嘴角。
夏启根本没看他,目光扫向了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南境使者。
“这刀,是从装着三百副精铁甲胄的箱子里发现的。而那些甲胄的内衬上,都绣着南境藩王府的‘衔蝉’徽记。本王就纳闷了,这北蛮的刀,怎么跟南境的甲,睡在了一个被窝里?”
那南境使者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不关我的事……是赵帅……是赵帅让我们接洽周阁老,说事成之后,北境的铁骑会帮我们……”
话音未落,殿前武士已经用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来人,将此獠押下!”皇帝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盯着周炳,一字一顿地问:“周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周炳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陛下,此乃七皇子一面之词!一面蛮刀,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岂能定老臣的罪?”
“说得好。”夏启拍了拍手,转头对身后的陆明远递了个眼色。
陆明远会意,从怀中捧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朗声道:“漕运司副使陆明远,参见陛下。此乃从铁仓夹层中找到的账册,记录了周党三年来以‘漕运修缮’为名,侵吞国库白银八十万两,并转购私盐、铁器,与南境、北蛮交易的全部细目!”
户部侍郎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煞白:“这……这字迹,确是周大人的亲笔!”
周炳的额角,终于渗出了一颗黄豆大的冷汗。
夏启像是嫌这火烧得还不够旺,懒洋洋地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还带着淡淡的灶灰印记。
“父皇,儿臣眼神不好,不知这上面写的什么鬼画符。”
内侍监连忙接过,呈到龙案之上。
夏渊只瞥了一眼,便猛地抓起那张纸,双目赤红。
纸上字迹潦草,却锋芒毕露:“待七子北境兵败,即刻上书,立三皇子为储君——周炳亲笔。”
满朝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前排,脸色已经和金刚一个颜色的三皇子。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启看着这出好戏,心里却毫无波澜。
弄死这些人,就像碾死几只蚂蚁。
但,怎么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才是他这个“总工程师”该考虑的问题。
“父皇,”夏启再次躬身,“惩治罪人,自有刑部大理寺。儿臣今日,不想在这金銮殿上见血。儿臣恳请父皇与百官移驾,去城外码头,看一场戏。一场……关乎我大夏万年基业的戏。”
半个时辰后,帝都郊外的码头灶台前,人山人海。
皇帝与百官被卫兵护在中央,外围则是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他们看着那个传说中在北境点石成金的七皇子,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夏启没穿蟒袍,只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
他亲自抡起铁锤,将那柄蛮族弯刀砸断,扔进熊熊燃烧的熔炉里。
“诸位父老乡亲!”他用系统兑换的简易扩音器吼道,声音传遍了整个码头,“这把刀,本该是砍在你们头上的!这身甲,本该是踏碎你们家园的!今天,本王就要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些卖国贼的罪证,熔了!化成犁头,铸成锄头,让它们去地里,为我大夏刨出万世太平!”
炉火烧得更旺了,将夏启的脸映得通红。
他盯着那翻滚的铁水,心中默念:“系统,启动‘合金演化’视觉特效模块。”
铁水中的弯刀残骸渐渐熔化,那刀脊上深刻的“蛮”字,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缕诡异的青烟,消散无踪。
“天罚!这是天罚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铁水被倾倒入模。
匠户用冷水猛地一浇,“刺啦”一声,白雾升腾。
当一柄崭新的曲辕犁铧被取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通红的犁铧表面,随着温度的降低,竟渐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篆体——“安”!
这不过是系统改良后的铬钒合金在特定温度下自然析出的结晶纹路,但在百姓眼中,这与神迹无异!
“神迹!七殿下是文曲星下凡!”
“天佑大夏!天佑七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沈七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走了过来,正是禁军火器营的统领。
夏启从那统领的靴子里摸出一包油纸,打开,倒出一些灰黑色的粉末。
他又取出另一包颜色更深、颗粒更均匀的火药。
他将两堆火药分开点燃。
前者“噗”的一声,冒出一股黄烟,烧了片刻便熄灭了,只留下一地沙土。
而后者,则在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甚至吹得众人衣袂乱飞。
“吃着皇家的兵粮,往保家卫国的火药里掺沙子!”夏启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问你,这神威大炮,是用来吓唬鸟的吗?!”
那统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叩首如捣蒜:“殿下饶命!是周阁老……都是周阁老逼我的!”
夏启没再理他,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
在某个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苏月见。
她也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老匠户在搬运模具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模具脱手飞出。
一捧滚烫的铁水泼洒在地上,瞬间凝固。
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定睛看去,却又一次陷入了呆滞。
那滩凝固的铁水,竟赫然呈现出北斗七星之形,而那斗柄所指的方向——正是帝都,大夏皇宫!
“天命……天命所归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倒在地,高呼“殿下千岁”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江涛。
夏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再次看向那个角落,苏月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这个女人,总是来去如风。
当夜,养心殿。
灯火通明,却只有父子二人。
夏渊亲手为夏启斟满一杯酒,久久不语,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老七,朕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他从身旁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通体温润的白玉如意,递到夏启面前。
“朕知道,你的志向,不在那小小的灶台。”
夏启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玉如意,入手冰凉,却仿佛有一股热流直通心底。
他跪倒在地,声音平静而坚定:
“儿臣志在天下,再无饥民。”
皇帝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湿润。
从皇宫出来时,已是三更天。
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宫墙和石板路上。
夏启没有坐轿,独自一人走向江畔。
晚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意。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片被月色染成银白色的江面。
一艘不起眼的小舟,正静静地泊在岸边的柳荫下。
船上无人,只有一盏孤灯摇曳。
而在那小小的船头,赫然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饼。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夏启仿佛能闻到那熟悉的麦香。
更让他眼神一凝的是,那盘中最大的一只蒸饼,表面因热气而裂开的纹路,纵横交错,竟天然勾勒出了一副张牙舞爪的……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