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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绣艺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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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皖的软榻旁立着架紫檀木绣绷,乌亮的木框里绷着块藕荷色软缎,半幅兰草正从缎面探出来,银灰丝线勾的叶脉细如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沈敬之刚在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就见苏清扬被乳母抱得离绣架太近,小手一扬,差点拽住那缕悬在半空的银线——线轴在绣架上晃了晃,兰草叶尖的阴影顿时歪了半分。

“这丫头,倒比绣针还急。”苏皖放下银针笑嗔,指尖轻轻将银线捋回原位,腕间的玉镯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浅浅的针痕——那是年少时学绣被针扎的,如今倒成了手艺的印记。“前几日给她缝襁褓,在边角绣了几簇兰草,她就总盯着绣绷看,小脑袋跟着我的针转,许是真跟这针线有缘。”

李氏凑过去细看,指尖悬在缎面上方不敢碰:“姐姐这‘游针绣’越发见功夫了。你看这叶尖的渐变色,用了银灰掺月白吧?真像晨露打湿的样子。”绣到花叶交界处的兰草,正用金线勾着花茎,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仿佛风一吹,那点金就能顺着叶脉流下来。

苏皖咳了两声,接过乳母递的川贝枇杷膏,用银勺抿了一口才缓过来。“年轻时跟母亲学的,”她指尖划过绣绷边缘的雕花,“那时总嫌坐不住,母亲就说‘绣品如品性,针脚浮了,人心也浮’。原以为生了清扬后没精力碰了,没想到她总盯着绣线瞧,小手抓着我的线轴不放,倒让我捡了起来。”她从榻下拖出个描金漆盒,打开时各色丝线在晨光里流转——赤的像樱桃,橙的似蜜橘,最妙的是那捆银线,在竹轴上绕得齐整,像卷了半轮月光。

“这是要给清扬绣周岁肚兜?”沈敬之指着盒底那块裁好的软缎,上面用炭笔描了只卧兔,耳朵耷拉着,倒有几分憨态。

“嗯,她属兔,”苏皖拿起根比发丝还细的银针,用牙咬断线头,“想着绣只兔子讨个吉利。就是这眼睛难绣,得用‘打籽绣’,一针绕出个结,一粒一粒绣出圆鼓鼓的样子才活泛。”她手腕轻转,银针在缎面“笃”地一点,再往上一挑,一个圆润的线结便鼓了起来,像颗刚啄破壳的雀蛋。

苏清扬在乳母怀里扭着要下地,小腿蹬得欢。苏皖便把她抱到膝头,取了根没穿线的银针让她攥着:“慢点学,不急。这手艺得沉下心,针脚歪了能拆,性子躁了可改不得。”小家伙的小手攥不住细针,掉在缎面上,她却咯咯笑起来,俯身去够,鼻尖差点撞上那只待绣的兔子。

李氏想起自家女儿:“我家知微上次学绣荷包,针脚歪得像爬蜈蚣,线还缠成了乱麻。还是清扬乖,将来定能接姐姐的手艺。”

沈敬之望着苏皖低头刺绣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几缕白发被照得透亮。银线在她指间跳跃,时而沉入缎面,时而浮起,像条会游走的小鱼。膝头的苏清扬正用没牙的嘴啃着线轴,口水沾湿了一小片竹青,引得苏皖低头嗔怪,眉眼间的温柔却漫了满室。这画面忽然让他想起苏皖的母亲——二十年前,他也曾见那位老夫人坐在这绣架前,教少女苏皖绣兰草,说“女子的本事,不在针脚多细,在心里有多少暖意”。

“这兰草的配色,倒和观星台的暮色像。”沈敬之忽然开口,指着那片银灰,“利先生说,西洋画讲究光影,姐姐这绣品,早把光影绣活了。”

苏皖抬眼笑了:“哪有那么玄乎。不过是想着,兰草在晨露里是嫩青,到了暮色里就带点灰,心里有了这光景,针脚自然跟着走。”她拿起苏清扬啃过的线轴,上面还留着小小的牙印,“就像教她刺绣,也得先让她摸透了线的软、布的温,才知针该往哪落。”

苏清扬的小手终于抓住了银针,在软缎上胡乱戳了两下,针尖歪歪扭扭扎进布纹里。众人都笑起来,苏皖却没拆,反而拿起银线,顺着那歪针的痕迹绣了个小小的线结:“就当是清扬留的印子,将来她学绣了,再看这第一针,定要笑自己莽撞。”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绣架上,把那半只兔子照得像要从缎面蹦下来。沈敬之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线结,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原样复刻的针脚,是母亲握着女儿的手时,那点透过指尖的暖;是线轴上的牙印、缎面上的口水、还有那句“慢慢来”里藏着的,一代传一代的温柔。

苏皖低下头,继续绣兔子的眼睛,银线在她指间轻轻颤。沈敬之知道,这只兔子定会在周岁前绣好,就像苏清扬终会学会握针,就像那些兰草的暖意,会顺着针脚,慢慢淌进她的日子里。

苏清扬在苏皖膝头坐得久了,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她的小手先是抓住绣架边缘的雕花,指尖抠着那些凹凸的纹路,接着又去够散落的丝线轴,把那卷银线扒拉到地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你这破坏精。”苏皖笑着放下针,弯腰去捡线轴,发间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乳母要上前帮忙,被她拦住了:“让她闹,这绣架原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当年我可比她能折腾,把整盒丝线都缠成了乱麻。”

沈敬之想起苏皖母亲的样子,那位老夫人总爱穿着靛蓝布裙,坐在窗前绣嫁妆单子上的纹样,苏皖就在旁边用碎布练习“盘金绣”,针脚歪歪扭扭,却被老夫人宝贝似的收在锦盒里。“令堂若见了清扬,定会说这是隔代传的性子。”他捡起地上的银线轴,上面还沾着苏清扬的口水印,“当年你绣坏的那只荷包,老夫人是不是总拿出来说‘比真花还热闹’?”

苏皖的脸颊泛起微红,嗔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从绣架下的抽屉里翻出个褪色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只歪歪扭扭的荷花荷包,金线绣的花瓣皱巴巴的,却被小心地缝补过。“你看,还在呢。母亲说,第一针的莽撞,比后来所有的精巧都珍贵。”

李氏凑过去,指着荷包上的补痕:“这针脚倒像老夫人的手艺,密得看不见线头。”

“是她夜里偷偷补的。”苏皖的声音轻了些,指尖拂过荷包上的金线,“那时我总嫌它丑,藏在箱底,直到母亲走后才翻出来。”她忽然把荷包往苏清扬手里塞,“给你玩,这是你外婆的宝贝。”

苏清扬抓着荷包摇来晃去,金线在阳光下闪得她眯起眼睛,忽然张开嘴啃了下去。苏皖连忙抢回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这可不能吃,将来教你绣个新的,比这个好看百倍。”

午后的阳光渐渐斜了,沈敬之帮着把绣架挪到窗边,让光线正好落在兰草的花叶上。苏皖重新拿起针,银线穿过布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苏清扬趴在她膝头,盯着针尖一上一下,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小嘴里还含着半根没啃烂的线头。

“这就困了?”苏皖低头看女儿,把线头从她嘴里抽出来,掖了掖她的衣襟,“刚才闹得最欢的就是你。”她的动作极轻,针在缎面上游走的弧度都没乱,仿佛多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当年她怀着身孕绣婴儿襁褓时,也是这样,既要护着腹中的孩子,又不肯让针脚有半分差池。

李氏看着那半幅兰草,忽然道:“姐姐若不嫌弃,让知微来跟你学吧?她总说要绣个星盘荷包给利先生,针脚却歪得没法看。”

苏皖抬眼笑了:“好啊,让孩子们做个伴。清扬将来学绣,也得有个小师姐带着。”她指着兰草的叶尖,“你看这针脚,得像走路似的,一步一步踩实了,急不得。就像你家先生教算术,不也得从‘一’开始?”

沈敬之望着窗外的玉兰树,枝头的花苞又鼓了些,忽然想起利玛窦说的“万物皆有法度”。算学有公式,刺绣有针法,道理原是一样的——都得耐着性子,把根基扎稳了。他看着苏皖膝头熟睡的苏清扬,看着她嘴角残留的线头,忽然觉得所谓传承,就像这针脚接针脚,一代连一代,看不见却扯不断,在寻常日子里慢慢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夕阳漫进窗时,苏皖的兰草绣好了最后一片叶。她剪断银线,把绣绷举起来对着光看,叶脉间的阴影层次分明,竟真有风吹草动的模样。沈敬之凑过去,看见叶尖处有个极小的线结,歪歪扭扭的,像颗刚冒头的嫩芽。

“这是清扬留的记号。”苏皖的指尖轻轻点过那个结,“等她长大了,我就告诉她,你第一次碰绣针,就给兰草添了片新叶。”

暮色渐浓时,沈敬之告辞,苏皖让他带两匹新织的云锦回去:“给知微做件小袄,上面的缠枝纹简单,正好让她练手。”李氏接过锦缎,上面的花纹与苏皖绣架上的兰草隐隐呼应,都是些温柔舒展的模样。

走出月洞门时,沈敬之回头望了一眼,苏皖正抱着熟睡的苏清扬坐在绣架旁,夕阳的金辉落在她们身上,连同那半幅兰草,像幅被时光精心收存的画。他忽然想起那只褪色的荷花荷包,想起苏清扬啃过的线轴,想起银线穿过布纹的轻响——这些细碎的片段,原是传承最鲜活的样子,比任何史书都动人。

马车驶在回家的路上,沈敬之摸着袖袋里那匹云锦,指尖触到布料上凸起的花纹,忽然笑了。他仿佛已经看见,不久的将来,观星台旁的廊下,沈知微和苏清扬凑在一起学绣,一个绣歪了星盘的弧线,一个把兔子眼睛绣成了圆豆,苏皖在旁边笑着指点,银线在孩子们指间绕来绕去,像在编织一个又一个温柔的明天。

沈敬之回到沈府时,沈知微正趴在观星台的石桌上,用彩线在布片上戳戳点点。见父亲回来,她举着布片跑过来:“爹!你看我绣的大熊座!”布上用金线歪歪扭扭绣了七颗星,线脚松得能塞进手指,却被她宝贝似的捧着。

李氏接过那匹云锦,在阳光下展开,水绿色的缎面上,缠枝莲纹像活过来似的:“苏姐姐的心意真细,这花纹软和,正好给知微练手。”她把布片铺在石桌上,“你看这莲瓣的弧度,得像利先生画的星轨那样圆才好看。”

沈知微噘着嘴:“可针总不听我的。”话音刚落,就见利玛窦举着个铜制小玩意过来:“看这个!我照着你们的绣绷做了个‘星轨绷架’,能把布固定得更紧,像给星星搭了个舞台。”那绷架边缘刻着北斗的刻度,转动时还能调整角度,倒比寻常绣绷精巧几分。

三日后,苏皖果然带着苏清扬来了。小家伙被乳母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新绣的小荷包,上面用红绳歪歪扭扭绣了个“清”字——是苏皖握着她的手绣的,针脚虽浅,却看得出用心。

“这是给知微妹妹的见面礼。”苏皖把荷包递给沈知微,“里面装了薰衣草,能安神。”沈知微立刻从兜里掏出个纸折的星星回赠:“这个给清扬妹妹!利先生说天上的星星就是这样的。”

绣架被搬到廊下的梧桐树下,苏皖先教她们认丝线。“这是‘天青’,像刚破晓的天;这是‘月白’,比天上的云还软。”她把丝线绕在竹片上,“绣的时候,得让线顺着布的纹路走,就像你们认星,得顺着星轨找。”

沈知微选了天青色绣莲花,苏清扬则被乳母抱着,在旁边用银线在废布上乱戳。忽然,她的小手一歪,银线缠在了沈知微的绣绷上,两人的线瞬间绞成一团。

“哎呀!”沈知微急得要哭,苏清扬却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团乱线。

苏皖笑着解开缠结:“别急,线乱了能拆,心乱了可绣不好。”她指尖翻飞,很快把两根线分开,“你看,天青归天青,银线归银线,各走各的路,就不缠了。”

利玛窦在旁看得有趣,拿出画板画下这一幕:梧桐叶的阴影落在绣架上,两个孩子的小手在布上摸索,苏皖的指尖悬在半空,像在指引一条看不见的路。他在画旁写了行拉丁文:“线与线的相遇,和星与星的相遇一样美。”

日头升到头顶时,沈知微的莲花绣好了半瓣,针脚虽仍歪歪扭扭,却比先前紧实了。苏清扬则在废布上戳出了一片银点,苏皖说那像“撒了把星星”。李氏端来绿豆汤,苏清扬捧着小碗,忽然举起勺子往苏皖嘴边送,奶声奶气地说:“娘,绣。”

众人都笑了。苏皖喝了口汤,眼眶却微微发热——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绣,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教她分丝线,一边给她喂蜜饯,说“嘴里甜了,手里的针也能甜起来”。

午后,苏皖教她们绣“打籽绣”。“像这样绕一针,”她捏着沈知微的手,“轻轻一抽,就成了颗小果子。”沈知微跟着学,却把线绕成了死结,急得直跺脚。苏清扬在旁边看着,忽然抓起自己的银线,学着苏皖的样子往针上绕,竟歪歪扭扭绣出个小线结。

“清扬会了!”乳母惊呼。苏皖低头看去,那线结虽松垮,却真有几分打籽的模样。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是个有灵性的,比你娘当年强。”

夕阳西下时,苏皖收起绣架,见沈知微的布上已有了三瓣莲花,苏清扬的废布上则布满了银点。“明日再来,”她把绷架递给李氏,“等这朵莲花开了,咱们就绣星盘。”

马车离开时,苏清扬从车窗里探出小手,手里攥着沈知微送的纸星星。沈知微站在门廊下挥手,布上的莲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沈敬之看着绣架上残留的线头,忽然觉得这些五颜六色的线,原是和算珠、星盘一样的东西——都在教孩子们,如何把日子过得又细又暖。

利玛窦收起画板,忽然道:“我觉得刺绣比几何难。”他指着画上的线结,“几何有公式,可这线的软,手的暖,算不出来。”

沈敬之笑了,望着天边的晚霞:“有些东西,本就不用算。就像清扬绣的星,歪歪扭扭的,可亮得很。”

廊下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吹动了绣架上的残线。沈敬之知道,过不了多久,那朵莲花定会绣完,星盘也会出现在布上,就像苏清扬终会握紧那根银针,把母亲的温柔,一针一线,绣进自己的日子里。

次日清晨,沈知微揣着绣了半朵莲的布片,一早就蹲在沈府门口等。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反复摩挲着布上的天青丝线——那是苏皖特意挑给她的,说“这颜色最配观星台的晨光”。

苏府的马车刚在巷口露头,沈知微就像只小雀似的扑过去。苏清扬被乳母抱在怀里,看见她举着的布片,立刻挥舞着小手要下来。两个孩子凑在马车旁,一个献宝似的展示新绣的莲瓣,一个举着昨晚用银线戳满小洞的废布,咿咿呀呀地比画,倒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苏皖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的模样,眼里漾起笑意:“今日教你们绣‘盘金绣’,先用金线勾出轮廓,再填色,像你们先生画星图时,先描星轨再填星名。”她说着从绣篮里取出两卷金线,“这卷给知微,绣你的莲花茎;这卷给清扬,试试给你的银点勾边。”

观星台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两个小小的绣绷。沈知微学着苏皖的样子,把金线绕在食指上,针尖刚要戳进布面,线却滑了手,在布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痕。她急得鼻尖冒汗,苏清扬在旁看着,忽然抓起自己的金线,往那道痕上叠,倒像给歪线加了道金边。

“你看,这样不就好看了?”苏皖笑着握住沈知微的手,“金线软,得像哄孩子似的顺着它,不能硬来。就像你弟弟抓周时,攥着算珠不肯放,你得先顺着他的意,他才肯让你教他认数。”

沈知微似懂非懂,跟着苏皖的力道慢慢走线。金线在布上弯出柔和的弧度,像观星台栏杆上缠绕的藤蔓。苏清扬在乳母怀里也没闲着,把金线绕在针尾,举着针在布上乱点,点出来的痕迹倒像天空散落的星子,歪歪扭扭却透着热闹。

利玛窦抱着他的“星轨绷架”过来时,正撞见苏皖教孩子们认丝线色谱。“这是‘石绿’,像你算珠的颜色;这是‘赭石’,像观星台的砖;这是‘绯红’……”苏皖指着绣篮里的线轴,忽然顿住,看向利玛窦,“利先生知道西洋的晚霞叫什么颜色吗?我总觉得该用金线掺绯红才绣得出来。”

利玛窦眼睛一亮,立刻从行囊里掏出本西洋画册,翻到一页画着落日的图:“我们叫‘橙红’,但你说的金线掺绯红,更像!”他指着画里的云层,“你看这边缘,像不像知微绣的莲花瓣?”

沈知微凑过去看,忽然拍手道:“我知道了!盘金绣就像给星星画光晕!”她抓起金线,在自己的莲花旁绣了圈浅金,果然像沾了晨光的花瓣。

苏清扬见了,也抢过金线往自己的银点旁绕,只是绕得太急,线在布上缠成了小团。她急得哼唧起来,苏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帮她把线团拆开:“你看这线团,多像你世伯教的‘勾股定理’里的三角形,拆开了是线,缠起来是团,其实都是一个东西。”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绣绷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沈知微的莲花茎渐渐成型,金线勾勒的轮廓里,已经能看出藤蔓缠绕的模样;苏清扬的银点旁,也歪歪扭扭绕了几圈金,像给星星镶了道不规整的边。

李氏端来新蒸的菱角糕,沈知微咬了一口,忽然把糕凑到苏清扬嘴边:“吃了糕,线就不滑了。”苏清扬叼着糕,小手却没停,抓起针在布上又戳了个洞,引得众人都笑。

苏皖看着她们沾了糕屑的小手在布上忙活,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学绣“盘金绣”时,她也总把线缠成一团,母亲就把线团当成教具,教她“万物都有解,就像线团再乱,总有个头”。如今她对着这两个孩子,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原是把当年听过的话、做过的事,换种方式再说一遍、再做一遍。

夕阳将落时,沈知微举着绣绷给沈敬之看:“爹!你看这金线像不像你算星距时画的弧线?”沈敬之点头,指着苏清扬的布片:“那清扬的银点镶金,像不像利先生望远镜里的星?”

利玛窦凑过来,在两张布片旁各画了个小小的星图符号:“这样就更像了!”苏皖看着那中西合璧的绣品,忽然道:“等绣完了,给这两副绣品做个锦盒,左边刻‘莲’,右边刻‘星’,放在一起才好看。”

马车离开时,沈知微把自己绣的半朵莲塞进苏清扬手里,苏清扬则回赠了一团缠成疙瘩的金线。沈敬之站在门廊下,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捏着利玛窦画的星图符号——那符号旁边,不知何时被苏皖添了朵小小的绣线莲花,针脚细得像春蚕丝。

他忽然觉得,这观星台的石桌上,不仅有算珠与星盘,从此还要多两个小小的绣绷。那些金线银线缠绕的,不只是布片,还有孩子们的笑、女人们的手、一代传一代的温柔,在寻常日子里,慢慢织成了岁月的模样。

沈敬之把那朵绣线莲花小心地贴在《中西算学合璧》的封面上,金线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李氏进来收拾绣具,见他对着封面出神,笑道:“苏姐姐的手艺,连针脚都带着巧思。”她拿起沈知微绣了一半的莲花,“你看这孩子,线脚比昨日稳多了,刚才还说要给利先生绣个星盘荷包当谢礼呢。”

沈敬之摸着封面上的莲花,忽然想起苏皖说的“金线掺绯红”。他转身往库房走,翻出几匹从西洋商人那里换来的红绒布,又找出利玛窦送的金箔线——那线比寻常金线更细,在光里能透出虹彩。“让苏姐姐试试这个。”他把布和线包好,“明日送过去,说观星台的晚霞,该用这样的料子绣。”

次日清晨,苏府的马车刚到,沈知微就捧着布包冲过去。苏清扬趴在车窗上,看见她手里的红绒布,立刻拍着小手要下来。两个孩子在廊下拆开包裹,红绒布在晨光里像团燃烧的云,金箔线缠着银线滚出来,苏清扬一把抓住,往自己发间插,倒像戴了串会发光的簪子。

“这料子真鲜。”苏皖摸着红绒布的纹路,“比咱们的云锦软,正适合绣晚霞。”她让丫鬟取来新的绣绷,把红绒布绷上,“今日不教针法了,咱们玩个新的——用金箔线粘晚霞。”

沈知微和苏清扬趴在石桌上,看着苏皖用镊子夹起金箔线,在红绒布上摆出道弯弯的弧线。“这是落日的边,”她让沈知微摆左边的云,“用银线掺点赭石,像被太阳染了色的云。”又让乳母抱着苏清扬摆右边的星,“用你最爱的银线,星星要疏疏落落才好看。”

利玛窦扛着他的望远镜过来时,正撞见三个身影凑在绣绷前。红绒布铺在石桌上,像块被裁下来的晚霞,金箔线和银线在上面蜿蜒,沈知微的小手捏着镊子,苏清扬的指尖戳着银线,苏皖的手悬在半空,正指点她们调整云的形状。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星图。”利玛窦放下望远镜,蹲在旁边看,“比皇家天文台的星图还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玻璃镜,反射着日光照在红绒布上,“看,这样就有晚霞的光晕了!”

光斑在布上晃动,苏清扬伸手去抓,银线被带得歪了半分,倒像云里钻出来的流星。“真好。”苏皖笑着把歪掉的银线扶正,“本就该这样,有点缺憾才像真的晚霞——你看天上的云,哪有次次都规整的?”

午后的风带着槐花香,吹得红绒布轻轻颤。沈知微的云渐渐有了模样,银线里掺的赭石像被风吹散的烟;苏清扬的星虽还是歪的,却比昨日多了几分章法,偶尔还能排成个不成形的“斗”字。苏皖在中间补了几笔金箔,落日的轮廓顿时活了,像要从布上滚下来似的。

“等绣好了,挂在观星台的栏杆上。”沈敬之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两串糖葫芦,“傍晚看星星时,就让它陪着。”

苏清扬的眼睛立刻被糖葫芦吸引,丢下银线要去够。苏皖笑着接过一串,剥了糖纸递到她嘴边:“慢点吃,糖沾了线,就不好绣了。”沈知微也捧着一串,边吃边把糖渣粘在红绒布的云朵上,说“给云加点甜味”。

利玛窦看着那片沾了糖渣的“晚霞”,忽然拿起画笔,在画纸一角添了串糖葫芦:“这样才完整。”苏皖凑过去看,见画里的绣绷旁,两个孩子举着糖葫芦,布上的晚霞沾着糖粒,忍不住笑了:“利先生这画,比真的还甜。”

夕阳真的漫上来时,红绒布上的晚霞已经有了雏形。苏皖收起绣绷,说要带回家细绣:“等绣完了,就送过来,让它在观星台看真正的晚霞。”沈知微把自己的云绣片塞给她:“苏姨,带着这个,让它陪着您绣。”苏清扬也学着样子,把缠成疙瘩的金线团递过去,小脸上沾着的糖渣蹭了苏皖一手。

马车驶远时,沈敬之望着车后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那红绒布上的晚霞,早就在孩子们的笑里、在糖葫芦的甜里、在苏皖低头刺绣的温柔里,活了过来。他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观星台的栏杆上挂着那幅绣品,金箔线在暮色里闪,像把所有的温暖都缝进了天边的云里,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尝到日子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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