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简陋的土坯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知娴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旁——四个孩子都还睡着。明远侧着身,手里还握着半卷《三字经》,显然是昨夜温书时睡着的。明轩四仰八叉,一条腿搭在静姝身上。静姝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几乎埋在被子里。苏语棠倒是睡得规矩,只是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梦。
苏知娴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房门。
秋日的清晨带着寒意,她紧了紧衣襟,先去井边打水。木桶沉入井中,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提上来时,井水清冽,泛着白色的寒气。
她舀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
昨夜苏老三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他为什么站在门外?只是看看那个被他画上的“囚”字是否还在?还是有别的目的?
苏知娴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今天有两件大事:一是去天香楼见王掌柜,谈猪肉脯的合作;二是准备明日去见贵人的食材和菜谱。
“娘,早。”
明远也起来了,抱着书走到院子里。他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精神不错。
“怎么不多睡会儿?”苏知娴问。
“睡不着了。”明远说,“今天夫子要讲《千字文》,我想先预习一下。”
他说着,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翻开书页。晨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秀轮廓。
苏知娴心里一暖。这孩子,是真的把读书当成了改变命运的出路。
她开始准备早饭。昨晚剩的杂粮饭加水熬成粥,又切了些腌白菜。正忙活着,苏语棠揉着眼睛出来了。
“娘,早。”她声音糯糯的,走到灶边蹲下,“我烧火。”
“小心别烫着。”苏知娴把火折子递给她。
苏语棠熟练地点燃柴火,小脸被灶膛里跳出的火光照亮。她盯着火光看了会儿,忽然说:“娘,今天去见王掌柜,我想跟他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包装。”苏语棠说,“咱们现在的猪肉脯用油纸包,太普通了。要是能做些小竹筒,或者小木盒,把肉脯装进去,上面贴上‘苏记’的标签,肯定能卖更贵。”
苏知娴搅拌粥的手顿了顿:“你梦里那个老爷爷,还教你做生意了?”
“嘿嘿。”苏语棠装傻,“老爷爷说,好东西要配好包装。”
苏知娴失笑:“想法不错,但竹筒木盒要成本,咱们现在本钱不多,得一步步来。不过……”
她想了想:“可以先做些精致的油纸包。静姝手巧,让她在油纸上画些简单的花样,肯定比白纸好看。”
“对对对!”苏语棠眼睛一亮,“姐姐画的花可好看了!”
早饭时,苏知娴把这个想法说了。静姝小脸微红:“我……我画得不好。”
“画得好看!”明轩抢着说,“昨天姐姐在沙地上画的小鸟,跟真的一样!”
静姝被夸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那我试试。”
饭后,全家分工。明远去学堂,明轩和静姝在家帮母亲准备明日见贵人的食材——主要是处理一些可以提前准备的干货。苏知娴则带着苏语棠,拎着两个大油纸包,往天香楼去。
天香楼是青石镇上最大的酒楼,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气派得很。此时刚过辰时,还不是饭点,但门口已经有两个伙计在洒扫。
“苏娘子来了!”一个眼尖的伙计认出了她,“掌柜的在二楼账房,我领您上去。”
“有劳。”苏知娴点头。
跟着伙计上了二楼,来到一间临街的屋子。王掌柜正坐在桌后拨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见苏知娴来,他放下算盘,笑着起身。
“苏娘子,正想着你呢!明日去见贵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苏知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今日来,是想请王掌柜尝尝新东西。”
“哦?”王掌柜眼睛一亮,“又是新鲜吃食?”
苏知娴解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小包,分别装着辣味、五香、蜜汁、黑椒四种口味的猪肉脯。肉脯薄如纸片,色泽油亮,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叫猪肉脯。”苏知娴介绍,“用里脊肉切片,腌透后慢慢烤干。可以当零嘴,也可以下酒。”
王掌柜拿起一片蜜汁的,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才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眼睛微闭,像是在品茶。
苏语棠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这王掌柜,还挺有仪式感。
半晌,王掌柜睁开眼,又拿起一片辣味的,这次嚼得快了些。然后是五香的,黑椒的。他把四种口味都尝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
“苏娘子。”
“王掌柜请说。”
“这东西……”王掌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苏知娴早有准备:“民妇之前做辣油和豆豉酱时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吃食,既方便携带,又能长期存放。后来试了试肉干,但肉干太硬,老人孩子咬不动。就又琢磨着把肉切薄些,烤得脆些,就成了这个。”
她说得半真半假。猪肉脯的做法,确实是她和苏语棠根据现代记忆调整出来的。
王掌柜盯着猪肉脯看了很久,忽然问:“这肉脯,你能做多少?”
“现在每日能做五斤左右。”苏知娴说,“若是需要更多,可以加量,但得添人手和工具。”
“五斤……”王掌柜心里飞快地算着,“一斤卖多少?”
“二十文一两,一斤一百二十文。”
“成本呢?”
苏知娴如实回答:“猪肉三十文,香料炭火人工十五文左右,一斤成本四十五文上下。”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净利润七十五文?五斤就是三百七十五文?!”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苏娘子,咱们签个契约如何?”
“契约?”
“对。”王掌柜眼睛发亮,“你这猪肉脯,我天香楼全包了。每日五斤,我按一百二十文一斤收。你只管做,我负责卖。”
苏知娴心里一动。每日五斤,就是六百文进账,净利润三百七十五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一两银子!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王掌柜,这猪肉脯您打算怎么卖?”
“散卖,也配菜。”王掌柜显然已经想好了,“散卖一两二十文,装在小碟里当零嘴。配菜嘛……可以当冷盘,也可以配酒。我还想了个主意——把肉脯切碎,撒在汤面里,肯定鲜!”
他越说越兴奋:“苏娘子,你这猪肉脯有个最大的好处——耐放!秋冬季节,放个十天半月没问题。这就可以往远处卖。不瞒你说,我有个表亲在府城开货栈,专门往北边贩货。他前些日子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咱们青石镇的特产能带过去卖。你这猪肉脯,正合适!”
府城?北边?
苏知娴心里掀起了波澜。如果真能卖到府城甚至更远,那生意规模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掌柜,契约怎么签?”她问。
王掌柜从柜子里取出纸笔:“咱们签一年。这一年里,你做的猪肉脯只能卖给我天香楼,不能卖给别人。我每日固定收五斤,风雨无阻。价格就定一百二十文一斤,每三月结一次账。”
他顿了顿:“不过苏娘子,我有个条件——你这猪肉脯的做法,不能外传。若是被别人学了去……”
“王掌柜放心。”苏知娴正色道,“配方只有民妇和家里人知道,绝不会外泄。”
“好!”王掌柜提笔就写。
契约一式两份,写明了供货量、价格、结账方式,还有违约条款。苏知娴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王掌柜收起契约,又拿出一个小钱袋:“这是定金,一两银子。明日开始供货,每日辰时末,我让伙计去取。”
苏知娴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一两银子,足够全家一个月的口粮了。
“对了。”王掌柜想起什么,“苏娘子,明日去见贵人,你可要小心些。”
“小心?”苏知娴心里一紧。
“我也是听说。”王掌柜压低声音,“那位贵人从省城来,身份不一般。他这趟来青石镇,明面上是散心,实际上……好像是找人。”
“找人?”
“对。”王掌柜说,“具体找谁我不知道,但听别庄的下人说,贵人带了不少护卫,还拿着画像暗中查访。你这趟去,做好菜就行,别的事少打听,也别多说话。”
苏知娴点头:“多谢王掌柜提醒。”
从账房出来,苏知娴牵着苏语棠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掌柜在吗?鄙人苏文礼,想打听个人。”
是三叔苏老三!
苏知娴脚步一顿,拉着苏语棠往阴影里退了退。
楼下柜台前,苏老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正跟伙计说话。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看着虚假。
伙计摇头:“掌柜的在忙,苏秀才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苏老三说,“就是听说,你们天香楼最近在收一种……猪肉脯?不知是跟谁买的?”
伙计警惕地看着他:“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苏老三笑道,“鄙人也是个读书人,对新鲜事物有些好奇。若是方便,可否告知制作者是谁?鄙人想去拜访拜访,切磋切磋技艺。”
苏知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伙计显然受过王掌柜的叮嘱,摇头道:“客官抱歉,这个不方便说。您要是想吃猪肉脯,小店有售,一两二十文。”
苏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麻烦告诉王掌柜一声,就说苏文礼来过,改日再来拜访。”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知娴等他走远,才拉着苏语棠下楼。经过柜台时,伙计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放心,我没说”。
苏知娴点头致谢,快步走出天香楼。
回家的路上,苏知娴一直沉默着。
苏语棠仰头看她:“娘,三叔在打听咱们。”
“嗯。”苏知娴握紧女儿的手,“他应该是听说天香楼在收猪肉脯,猜到是咱们做的。”
“那他会不会使坏?”
“肯定会。”苏知娴说,“但他现在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契约已经签了,钱也拿了,只要咱们按时供货,王掌柜就会护着咱们。”
她顿了顿:“只是……明日去见贵人,我有点不放心。”
“娘是怕三叔捣乱?”
“不止。”苏知娴眉头微蹙,“王掌柜说,贵人似乎在找人。找谁?为什么要暗中查访?这趟去,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苏语棠想了想:“娘,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苏知娴低头看她,“你一个孩子,去做什么?”
“我可以帮忙呀!”苏语棠说,“我可以帮娘拎东西,打下手。而且我力气大,万一有什么情况,还能保护娘。”
苏知娴失笑:“你这小身板,还保护娘?”
“我真可以!”苏语棠认真地说,“娘,你让我去吧。咱们俩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苏知娴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好。”她终于点头,“那你明天跟娘一起去。”
回到家,明轩和静姝已经按照吩咐,把明日要用的食材处理好了。木耳泡发了,蘑菇洗净了,干笋也泡软切好了。灶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碗,里面是各种调料。
“娘,我们做得怎么样?”明轩邀功似的问。
“很好。”苏知娴摸摸他的头,“你们俩真能干。”
她取出王掌柜给的定金,又从怀里掏出账本,开始记账。
“今日收入:天香楼定金一两银子。支出:买肉七十文,买香料三十文,买菜十五文。结余:手头共有现银三两零一百文。”
她写完,把账本给孩子们看:“咱们现在有三两多银子了。明天如果贵人满意,还有十两酬金。加上往后每日给天香楼供货的收入,这个冬天,咱们能过个好年了。”
孩子们眼睛都亮晶晶的。
下午,苏知娴开始准备明日要带的菜。贵人要求六道菜,三荤三素。她计划做:栗子焖鸡、红烧肉、清蒸鱼、香菇扒菜心、醋溜白菜、桂花糯米藕。
其中栗子焖鸡和红烧肉可以提前炖上,明天热一热就行。清蒸鱼要现做,蔬菜也要现炒。桂花糯米藕是甜品,可以今晚做好。
她让明轩去张屠户那里买鱼和肉,让静姝和苏语棠帮忙洗菜切菜。自己则开始炖红烧肉。
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捞出来后,锅里放少许油,加糖炒糖色。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冒出细密的小泡时,把肉块倒进去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后,加酱油、料酒、葱姜,还有昨天买的八角桂皮。最后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肉香混着香料香,渐渐弥漫开来。
另一边,栗子焖鸡也开始做了。鸡肉剁块,用料酒和姜片腌着。栗子剥好,香菇泡发。锅里放油,先炒鸡肉,再加栗子香菇,最后加水炖煮。
两个锅同时炖着,整个灶间香气四溢。邻居家的猫都被引来了,蹲在墙头喵喵叫。
傍晚时分,明远下学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娘,夫子给的。”他把油纸包递给苏知娴。
苏知娴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苏娘子所赠肉脯甚佳,拙荆甚喜。小小心意,望勿推辞。”
“夫子夫人喜欢吃?”苏知娴问。
“嗯。”明远点头,“下午夫子问我肉脯是哪来的,我说是娘做的。夫子就让我带些回去给师娘尝尝,师娘吃了说好,就回了这些糕点。”
苏知娴心里高兴。林夫子是镇上最有学问的人,能得到他的认可,对明远在学堂的处境也有好处。
晚饭吃得很简单——中午剩的粥,配着咸菜和猪肉脯。但因为有红烧肉和栗子鸡的香气佐餐,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饭后,苏知娴开始做桂花糯米藕。糯米提前泡好,莲藕洗净去皮,把糯米一点点塞进藕孔里。这是个细活,需要耐心。静姝坐在一旁看得很认真,小手跃跃欲试。
“想试试?”苏知娴问。
静姝点头。
苏知娴把一小把糯米和一根筷子递给她:“慢慢塞,别着急。”
静姝学着母亲的样子,一点点把糯米塞进藕孔。她手小,动作却稳,塞得很均匀。
苏语棠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静姝这孩子,真有天赋。放在现代,说不定能成个美食博主。
糯米塞好,用牙签固定,上锅蒸。蒸熟后切片,淋上桂花蜜。洁白的糯米,粉嫩的藕片,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诱人。
全部准备妥当,已是深夜。
苏知娴吹灭油灯前,又检查了一遍明日要带的东西:六个菜的材料、调料、刀具、还有给贵人带的猪肉脯礼盒。
应该都齐了。
她躺下,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明日去见贵人,会顺利吗?
苏老三会不会又搞什么小动作?
还有王掌柜说的,贵人在找人……
找的究竟是谁?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苏知娴轻轻翻了个身,把睡梦中的苏语棠搂进怀里。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们都要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