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值的钟声像是救命的号角,我刚从赵贞吉那“人如其名”的暴击下幸存,实在没脸也没胆再去他家饭桌上接受二次精神鞭挞。
去屠侨老师家?更不行!老爷子官至左都御史,那就是锦衣卫的重点关照对象。我一个小虾米天天往大佬家里钻,怕不是明天“结交近侍”的弹劾折子就堆满嘉靖老板的案头了。这饭,蹭得风险太高。
赵贞吉瞥了一眼磨磨蹭蹭的我:“怎地?今日不一同走了?”
我立马摆出十万火急的公务脸:“回大人,晚辈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要的条陈未曾批复,需得处理完毕,方能心安!” 演技堪比后世影帝。
赵贞吉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看透不说透的气流:“哼,事儿还不少!” 说罢,拂袖而去。
目送大佬离开,我瞬间变脸,贼溜溜的目光精准锁定了正准备开溜的——刘御史!
真正的目标,是他家那位为我“茶饭不思”的千金!嘿嘿嘿……我李清风,大明万人迷,今日就要线下奔现!
我脑海里已经开始循环播放小剧场:刘家小姐见到我本尊,发现我不仅文采风流、画工超绝,本人还如此英俊倜傥、风趣幽默,定然是芳心暗许,双颊绯红,说不定当场就要央求她父亲……嘿嘿嘿……
我像个幽灵一样黏了上去。刘御史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李御史?还不回府?”
来了!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刻到了!
我瞬间切换至“小可怜”模式,眼神黯淡,语气萧索,浑身上下写满了“无依无靠”四个大字:“唉……孑然一身客居京城,父母早逝,宗族远在……回到那冷灶空堂,也是无人嘘寒问暖,连口热饭都……”
我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的艺术懂不懂?剩下的凄风苦雨,让他自己脑补!
刘御史果然被我这套组合拳打懵了。他看着我这张年轻有为(主要靠颜值)又惨兮兮的脸,同情心瞬间泛滥,那点古板都被冲散了,大手一挥:“竟如此……唉,罢了,若李御史不嫌弃,便随老夫回家中用顿便饭吧!”
欧耶!计划通!
到了刘府,我小小吃了一惊。府邸虽不如赵贞吉家那般有低调的奢华感,但也亭台楼阁,整洁雅致,一看就是家底殷实的。
我猛地想起,朝中传闻,这位刘御史老家可是良田千顷的大地主!
破防了!兄弟们我破防了!原来大明的清流言官,真不靠那点微薄俸禄活着!只有我李清风,在真诚地挨饿!
“父亲,您回来了。”
一个声音传来,如珠落玉盘,清亮却不失柔和。
我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但绝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直”!
只见一位小姐款款走来,身着淡蓝色襦裙,身姿挺拔,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美吗?极美!但问题在于,她眉宇间那股英气勃勃、落落大方的神态,全然没有闺阁小姐的羞怯,反而像一位……一位能骑着马跟你讨论兵法的女中豪杰?
我脑海里那个娇羞少女的幻想“啪”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炸得粉碎。
这气场,稳稳压了我一头!我的“万人迷”骚气在她面前,仿佛烈日下的冰块,呲溜一下就缩没了。
饭桌上,刘御史感慨夫人去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女儿。当年族中长辈威逼利诱让他续弦,他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
话音刚落,那位刘小姐——名唤刘婉贞——便嫣然一笑,目光炯炯地看向我(看得我有点慌):“父亲,这不正是那《落魄书生遇狐仙》中所赞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谊吗?父亲便是女儿的榜样。若寻不到似父亲这般心志坚定、用情专一的君子,女儿情愿终身不嫁!”
我:“!!!”
刘御史:“咳!婉贞,休得胡言!” 但他老脸微红,分明是被女儿夸得有点受用。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都察院是什么风水宝地?专出情种是吗?屠老师貌似也是深情之人,王石更是绝世好男人,现在连古板的刘御史都是隐藏的纯爱战士?
刘御史看我的眼神越发柔和,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璞玉(或许还掺杂着看未来女婿的审视):“李御史……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
来了!终极问题来了!我心跳加速,正准备羞涩回答“未曾”,然后顺水推舟……
就在这时,刘婉贞却突然开口,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亲,李御史忙碌一天,定然乏了。天色已晚,再不放人,恐惹闲话。”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戏演完了,该走了。’
我:“……”
妹妹!我还不困!我还能聊!我还能吃!
但我脸皮还没厚到能无视主人家的暗示,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走出刘府,我悲愤交加。人家心心念念的是书中那个“一生只爱一人”的“大明万人迷”,不是我这个天天琢磨蹭饭、赚银子、拍马屁的“监察御史李清风”!
哼!我李清风理想中的伴侣,是王石家嫂夫人那样温柔似水、厨艺惊人的女子!要是娶了刘小姐这样的……以后家里谁说了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软饭,硌牙!不吃也罢!
情场失意,赌场……啊不,事业场得意!
我郁闷地溜达到翰墨斋书局。张老板一见到我,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差点扑上来:“哎呦我的李御史!您可算来了!您那位‘万人迷’朋友何时才能出新稿?这催更的读者都快把我这门槛踏平了!您看看,这队伍排的!”
我立马端起架子,下巴一抬,拿出甲方的气势:“哼,张老板,我那朋友说了,本来十两银子按时结清,大家相安无事。可你拖拖拉拉,毫无诚信!现在嘛……低于十五两,免谈!”
张老板脸皱得像颗苦瓜,咬牙切齿地掏出十五两银子,塞到我手里:“……成!十五两就十五两!稿子呢?!”
我这才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最新书稿,拍在他手里。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个奸商?
正当我揣着热乎乎的银子,心情稍霁,准备打道回府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嚣张呵斥声。
“都闪开!没点眼力见!”
我头皮一炸!是严世蕃!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哧溜”一下再次熟练地钻到了高大书架后面,动作行云流水,宛如演练过千百遍。
只见严世蕃领着几个豪仆,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更让我惊掉下巴的是,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的中年人——是司礼监的一位秉笔太监,黄锦黄公公!
严世蕃那独眼扫过书架,竟然也拿起一本《落魄书生遇狐仙》,语气略带嘲讽:“呵,黄公公也好此道?” 黄公公笑眯眯地,声音尖细:“严大人说笑了,咱家是奉旨采买。陛下……近来也好读些闲书,解解闷儿。” 两人就在离我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低声交谈,我甚至能闻到严世蕃身上传来的熏香味道。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严世蕃那只好眼似乎无意地朝我这边扫了一下,我瞬间浑身僵硬,感觉血液都冻住了。
幸好,他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才拿着书,一边说着些朝堂的闲话,一边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我这才瘫软地从书架后爬出来,后背又是一层冷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呜呜呜……太刺激了!蹭饭蹭出个下马威,卖书差点撞上死对头和皇帝跟班!
甜甜的恋爱看来是没了,但兜里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可是实实在在的。 也罢,情场失意,钱场得意!今天,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