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同的日子,像极了被塞进滚筒里又抽了十鞭子的陀螺——忙得晕头转向,还时刻担心下一秒就散架。
马市开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李清风,堂堂巡按御史,活脱脱干成了大同镇“首席贸易官”、“边防调解员”、“兼职业余厨子”(为了改善军粮我容易吗!)以及“铁锅保护协会会长”。
俺答汗那老小子,果然不老实。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大同市则寇宣府,宣府市则寇大同”,玩得好一手“我全都要”。
银子、布匹、铁锅照收,抢掠照旧。好几次,我刚从互市场清点完物资回来,就得跟着张副总兵顶盔掼甲,提刀上马,去揍那些刚换完东西就想顺道来“零元购”的鞑子游骑。
“秀才兄弟!这边!”张副总兵吼得像打雷,一刀劈翻一个冲得太前的骑兵,溅了我一脸血点子。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格开一支流箭,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哪是互市?这是给他们搞战前物资补给呢!”
仗打完了,还得灰头土脸地回去继续跟蒙古商人扯皮,勒令他们约束部众,否则下次铁锅涨价三成!
张将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啐了一口:“呸!这帮养不熟的狼崽子!老子就知道,这劳什子马市,就是个受气的活儿!”
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边军的兄弟们知道,大同的百姓们也知道。这一年,边关虽仍有烽火,但毕竟多了几条活路,少了几场大规模杀掠。
张副总兵有次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李御史,你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比京城那些只会叭叭的蠢书生强一万倍!俺老张服你!可惜了……若是屠部堂还在,必定能为你说话……”
他说完,眼神一黯,自顾自灌了一大口酒。是啊,恩师屠侨已经病故,我在朝中最坚实的依靠,已经没了。
然而,京城的大人们不这么想。
王石的信,像一只报丧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我的案头。字迹潦草,充满了焦急和无奈,仿佛能想象出他写下这些字时那副火烧眉毛的着急模样:
“瑾瑜吾弟:见信如晤。京中情形大坏,兄心忧如焚,特急书告之!徐阁老(徐阶)认定马市资敌辱国,有违祖制,已暗中授意都察院、六科廊,准备联名弹劾!首劾之人,便是贤弟!
严世蕃那奸佞,竟在朝会上公然称你‘干练能臣,善体圣意’,此乃诛心之言,其意恶毒,将贤弟置于炭火之上矣!
清流之中,对此事意见汹汹,然亦非铁板一块,唯张居正张大人曾于私下言‘李御史身处其位,行羁縻之策,若管控得宜,或能为边镇争得一线喘息之机,其情可悯’……
然其位卑言轻,难以扭转大局。周延周总宪执掌都察院,其人操守虽严,但对严党深恶痛绝,恐亦难以回护于你。
弟在外,如履薄冰,万望早做打算,务必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兄在京师,日夜为弟祈祝。弟若有事,兄必不惜此身!兄,石,顿首再拜!”
我看完信,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张副总兵中午吃的羊肉汤里!
荒谬!太他娘的荒谬了! 严世蕃这王八蛋!他这是支持我吗?他这是把我当成吸引火力的箭靶子!
用夸我的方式,逼着清流往死里弹劾我!我这辛辛苦苦一年,倒成了严党夹袋里的人了?杨继盛兄的血还没干呢!他们就想把我架上去烤! 而都察院那帮老同事……还有周延那个古板的老头……我太了解他们了。
但凡是严世蕃嘴里蹦出来的好话,那必定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他们才不管我李清风在大同干了啥,他们只看到“严世蕃说李清风好”,那李清风就必须是坏的!是严党走狗!
周总宪就算个人欣赏我,在大义名分和反严的大旗下,也绝不会、更不能为我说话! 可我明明……我明明是想做点实事啊!我怎么就里外不是人了?
这感觉,比挨廷杖还憋屈!恩师已去,杨兄已亡,赵贞吉大人远在南京,赵凌大哥在千里之外流放。除了唯一的好兄弟王石,我在朝中,竟似孤魂野鬼一般!
这破官场,比大同的风沙还迷眼,比俺答的弯刀还割人!
果然,没多久,一骑快马带着京城的尘土和不容置疑的寒意,冲入了大同镇。 宣旨的太监面生得很,声音尖利,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不是在宣读圣意,而是在念一道催命符:
“……巡按御史李清风,经理马市,虽有微劳,然羁縻无功,边患如故……着即卸任,即刻返京听勘,不得有误!钦此——”
“听勘”。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压在了我的胸口。“虽有微劳”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抹掉了一年的血汗;“羁縻无功,边患如故”八个字,如山般沉重的结论和罪责,就这么扣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接了旨,心里一片冰凉。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嘉靖老板后悔了,需要找个替罪羊来安抚朝野舆论,来证明不是陛下您决策失误,而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而我这个被严世蕃“夸奖”过、又恰好在一线干活、还没了靠山的小御史,简直是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在我对《明史》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记得巡按御史史道历史上被召回,但是我在大同,根本没见到这个人,看来这口锅,在我这个故事里,得由我李清风来扛实了。
张副总兵黑着脸,拳头攥得咯咯响,在我送宣旨太监出门时,他一把拉住我,低吼道:“妈的!这叫什么事!兄弟你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朝廷,净干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要不……我派一队弟兄‘护送’你回京?”
我苦笑一下,摇摇头:“老哥,别害我。你派兵护送,那不成拥兵自重、意图对抗朝廷了?罪加一等。放心,我李清风别的不行,跑路和……背锅,还是有点经验的。”
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发现自己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
收拾行囊时,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铺。有对大同的不舍,有对边军兄弟的牵挂,有对京城那帮混蛋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无力感和孤寂感。
那件穿了一年多的官袍,肘部已经磨得发亮,还沾着洗不掉的点点油渍和血痕,它见证的一切,似乎都要被“听勘”二字否定了。
我这一年,到底图啥?图这身官袍更破?图屁股上的旧伤没好全?还是图这口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的超级大黑锅?
老周看着我,唉声叹气:“少爷,咱们这回回去,不会又……又要去诏狱吧?我那金疮药可不多了……屠老爷不在了,可咋办啊……”
我拍拍他的肩,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只感到嘴角沉重:“放心,老周。这次咱们可能直接跳过诏狱,体验一下更高档的‘廷鞠’或者‘三司会审’服务。说不定……还能去诏狱和杨继盛杨大人的英魂唠唠嗑呢。”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悲凉。
马车驶出大同城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互市场的方向,似乎还有炊烟升起。
不知道那些换到了铁锅和粮食的蒙古牧民,会不会记得有一个差点被他们抢、又不得不跟他们做生意的明朝御史。
也不知道,我怀里那本写着“红烧羊肉”的菜谱,还有没有机会再做给王石吃。
张副总兵带着几十个弟兄,默默地站在城门口,对我抱了抱拳,无人说话,但那沉默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那身影,在苍茫的边关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
“驾!”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座波谲云诡、决定我命运的京城,缓缓驶去。
等待我的,会是诏狱的冰冷栅栏?是廷杖的呼啸风声?是周延总宪铁面无私的审问?还是……别的什么?
得,这穿越之旅,真是越来越刺激了。恩师已逝,挚友远离京师,前方是龙潭虎穴,背后是刚刚离开的烽火边城。
我这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也不知我这小身板,背不背得动。
但不知为何,想起王石信末那句“不惜此身”,我冰凉的手心里,似乎又攥住了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