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六月初一,辰时。
天光破晓,金色的晨光透过勤政殿的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得殿内一片通明。自萧辰入主京城以来,这座荒废多日的朝堂,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正式议事。
殿内再无往日大曜旧臣的勾心斗角、虚与委蛇,也少了观望骑墙的投机之辈,站着的全是跟着萧辰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人人身姿挺拔,眼神坚毅,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赵虎立在武将列首,一身洗得发亮的赤甲,甲胄缝隙里还嵌着京城之战残留的血污与刀痕,肩头的绷带早已拆下,只留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如枪,目光灼灼地盯着殿上的萧辰,浑身战意盎然。楚瑶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腰间长剑寒光内敛,鬓角发丝束起,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飒爽英气,静静立在武将末列,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沈凝华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清冷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手中捧着一卷军报,如同沉默的影子,站在殿角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王猛、许定方、钱程、王二狗等一众老将分列两侧,还有北境起家的中层将领,济济一堂,殿内虽人多,却鸦雀无声,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上的萧辰身上。
萧辰并未坐那把象征皇权的雕龙大椅,只是坐在勤政殿内一张寻常的檀木椅上,玄色常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气势沉稳内敛,不怒自威。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将,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决。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沉稳而有力:“京城已克,杨文举殉国,太子萧景明归降,大曜旧都易主,看似大局已定,可这天下,远未平定。”
萧辰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愈发凝重:“洛邑屯兵五万,由淮南王萧景桓坐镇,那是中原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是萧氏宗室最后的盘踞之地。江南、巴蜀、岭南等地仍有旧部观望,世家大族摇摆不定,只要洛邑不破,中原不定,天下便始终暗流涌动。这最后一仗,本王要亲自领兵,荡平洛邑,定鼎中原。”
话音刚落,赵虎当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铿锵作响,声如洪钟:“末将请命!愿为先锋,率骑营踏平洛邑,取萧景桓项上人头,献于王爷帐下!”
萧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淡淡开口:“你的伤,当真痊愈了?京城一战,你身中三刀,伤及肺腑,岂是几日就能养好的?”
赵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震得甲胄作响:“王爷放心,末将皮糙肉厚,那点小伤早就不碍事了!别说是领兵打仗,就算是冲锋陷阵,砍杀百十个敌兵,也绝不在话下!”
萧辰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赵虎,落在王猛身上,声音沉稳:“王猛。”
王猛当即出列,单膝跪地,身姿沉稳,声线厚重:“末将在!”
“你操练的龙牙新军,如今战力如何?兵员是否齐备?”萧辰沉声问道,新军是他平定中原的核心战力,每一步部署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王猛昂首挺胸,语气笃定:“回王爷,新军共计一万六千人,分为重步、铁骑两部,重步持巨盾、长戈为守,铁骑执马槊、弯弓为攻,日夜操练,阵型严整,士气高昂,随时可奔赴战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辰微微颔首,又看向许定方:“许定方。”
“末将在!”许定方应声出列,面容刚毅。
“龙牙右军兵员损耗如何?剩余战力可堪一战?”
许定方沉声回禀:“回王爷,右军原有一万精锐,京城一战折损两千将士,现存八千精兵,虽有伤亡,但同袍战死之仇未报,全军上下同仇敌忾,士气正盛,必能死战!”
萧辰转头看向赵虎,语气平淡:“龙牙骑营,现存多少战力?”
赵虎立马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骑营原有一万精骑,京城之战死伤一千五百人,现存八千五百骑,战马膘肥体壮,将士人人求战,只需王爷一声令下,即刻便可出征!”
最后,萧辰的目光落在楚瑶身上,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声音放缓:“魅影营,现存多少人?”
楚瑶缓步出列,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王爷,魅影营现存四十三人。”
四十三人。
四个字,让喧闹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想当初魅影营初创,三千精锐潜行突袭,无往不利,是萧辰麾下最锋利的暗刃。可历经北境血战、江东平叛、京城破城,一次次深入敌营、刺探军情、断敌粮道、袭杀敌将,伤亡惨重,如今竟只剩四十三人。每一个魅影将士,都是千里挑一的精锐,折损一人都让人心痛,更何况是近乎全军覆没。
殿内诸将神色凝重,赵虎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悲愤。萧辰沉默地看着楚瑶,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坚定,久久没有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哑:“够了。四十三人,足矣。”
他站起身,迈步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型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洛邑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洛邑,中原第一雄城,城墙高六丈,通体由条石垒砌,坚固无比;墙厚五丈,可屯兵架炮;护城河宽十丈,引洛水之水,水深丈余,易守难攻。守将萧景桓,是先帝第六子,萧景渊的六弟,本王的六哥。此人深谙守城之道,当年北狄大举入侵,他仅凭三千弱兵,死守雁门关三月,硬生生逼退北狄大军,是个劲敌。”
赵虎咬牙切齿,沉声喝道:“就算是铜墙铁壁,就算是守城主将再厉害,咱们龙牙军也能啃下来!末将愿打头阵,第一个冲上洛邑城头!”
萧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下达军令:“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筹集粮草、修缮军械、安抚伤员。三日后,大军南下,兵发洛邑!”
他目光扫过诸将,逐一分派任务,声音铿锵:“赵虎,命你率龙牙骑营为先锋,即刻出发,提前赶赴洛邑城外,扎营布防,监视敌军动向,不得贸然攻城;王猛,率龙牙新军为中军,紧随先锋之后,稳扎稳打;许定方,率龙牙右军为后军,押运粮草,保护后路周全;楚瑶,带魅影营先行潜入洛邑境内,摸清城防部署、敌军兵力、粮草囤积之地,尤其是护城河与城门布防,务必事无巨细,传回军情!”
“末将遵命!”
诸将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战意冲天,一场定鼎中原的最后征伐,就此拉开序幕。
靖难二年六月初四,辰时。
京城南门外,十里平野之上,十万龙牙大军列阵完毕,旌旗遮天蔽日,墨龙战旗随风猎猎作响,戈矛林立,寒光映日。战马昂首嘶鸣,铁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汇成一股雄浑的战歌,响彻云霄,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这股磅礴的战意。
萧辰一身玄甲,外披披风,策马立在阵前高坡之上,目光深邃地望着南方。身后十万将士肃立无声,甲胄鲜明,队列严整,历经多场血战的他们,早已是百战之师,眼神坚定,静待军令。
“出发!”
萧辰一声令下,马鞭挥下,先锋骑兵率先开拔,马蹄踏地,声如奔雷。紧接着,中军步兵、后军粮草队依次前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长龙,沿着官道浩浩荡荡涌向南方,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百姓夹道相迎,递水送粮,尽显民心所向。
大军日夜兼程,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听闻龙牙军将至,纷纷开城投降,献上粮草降表,几乎未遇任何抵抗。短短三日时间,大军已逼近洛邑境内。
六月初七,午时。
洛邑城北三十里,龙牙先锋大营扎稳脚跟。营寨依地势而建,壕沟、鹿角、拒马层层设防,戒备森严。赵虎策马立在营门高台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座巍峨耸立的城池,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洛邑作为中原雄城,果然名不虚传,城墙比京城还要高出一截,通体由青灰色条石砌成,墙面光滑,无懈可击;城墙上箭楼、马面、敌台林立,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烽火台,哨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城下护城河宽达十丈,河水滔滔,波光粼粼,水深不见底,如同一条天然屏障,横亘在大军与城池之间。
城头上旌旗招展,大曜黄龙旗高高飘扬,守军往来穿梭,士气高昂,粮草堆积如山,显然是做好了长期死守的准备。赵虎征战多年,见惯了坚城险隘,可看着洛邑的城防,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座城,远比想象中还要难打。
“将军!”一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抱拳禀报,“楚将军回来了,正在大帐等候!”
赵虎闻言,立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内,楚瑶正坐在案前,浑身沾满尘土,发丝凌乱,眼底满是疲惫,显然是连日潜行刺探,未曾合眼,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锐利的光芒。
“楚将军,洛邑城防摸清了?究竟有多难啃?”赵虎快步上前,语气急切,他虽悍勇,却也不是鲁莽之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楚瑶拿起案上的炭笔,在简易地图上勾勒起来,声音冷静清晰:“洛邑城墙高六丈,条石垒砌,坚不可摧,寻常云梯根本够不到城头;护城河宽十丈,引洛水活水,水深丈余,水流湍急,泅渡无异于送死,架桥也会被城头敌军轻易摧毁;四门皆设千斤铁闸,外包精铁,攻城锤难以撼动,每道城门都有五千精兵把守,防守滴水不漏。”
赵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一拳砸在案上,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只能在城外干等着?耗到粮草耗尽,无功而返?”
楚瑶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抬眼看向洛邑方向:“硬攻自然不行,可这天下之事,从来不是只有强攻一条路。这洛邑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一处致命死穴,而能打开这个死穴的,不是咱们,正是守将萧景桓。”
赵虎一愣,满脸疑惑:“萧景桓?他是敌军主帅,恨不得把咱们赶尽杀绝,怎么会帮咱们破城?你这话,老子越听越糊涂!”
楚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开口:“静待王爷大军到来,届时自有分晓。现在只需按兵不动,严防敌军偷袭即可。”
赵虎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楚瑶行事缜密,从无虚言,只能压下心头的焦躁,遵命行事。
六月初八,辰时。
洛邑城头,淮南王萧景桓一身金色王袍,外罩铠甲,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望着远处北方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龙牙军大营,眼神锐利如鹰。他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微须,气质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宗室贵胄的威严,虽身处绝境,却依旧气度不凡。
他是先帝第六子,萧景渊的六弟,也是如今萧氏宗室唯一手握重兵的王爵,是大曜最后的希望。京城沦陷、杨文举殉国的消息传来,他没有退缩,而是收拢残兵,坚守洛邑,誓要守住大曜最后一寸江山。
“王爷。”副将快步上前,神色焦虑,低声禀报,“萧辰的十万大军已悉数抵达,先锋骑营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中军、后军陆续到位,营寨连绵数里,气势极盛。咱们虽有五万守军,可兵力远不及对方,这仗……该如何打?”
萧景桓目光平静,望着城外大营,语气淡然:“慌什么?洛邑城高池深,粮草足够支撑一年,守军皆是精锐,以逸待劳。萧辰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久攻不下,军心必散,咱们只需死守城池,拖也能拖垮他们,届时再伺机反击,必能大胜。”
副将欲言又止,脸色纠结,萧景桓转头看向他,眼神微沉:“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副将咬了咬牙,跪地说道:“王爷,京城已破,太子归降,大曜气数已尽,天下世家纷纷倒向萧辰,咱们即便守住洛邑,也只是苟延残喘,何苦让弟兄们白白送命?不如……不如开城投降,或许还能保全性命与满城百姓。”
萧景桓沉默良久,目光望向远方,眼神带着一丝悲凉与坚定:“本王守的不是这一座洛邑城,而是大曜最后的气节,是萧家列祖列宗的颜面。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除非萧辰踏破城头,否则,本王绝不投降!”
副将闻言,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领命,加紧城防部署。
六月初九,卯时。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洛邑城外战鼓擂响,声震四野。赵虎亲率五千骑兵,冲到护城河边,勒马驻足,弯弓搭箭,箭矢如蝗,朝着城头射去,密密麻麻的箭雨遮天蔽日,砸在城墙上叮叮作响。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可萧景桓治军严明,守军很快反应过来,躲在垛口后,用弩车、弓箭反击。巨大的床弩箭呼啸而下,穿透力极强,龙牙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死伤数人。
赵虎见状,只能勒马后退,脸色铁青,强攻一轮,非但没能靠近城墙,反而折损了不少骑兵,这洛邑城的防守,比预想中还要严密。
六月初十,辰时。
萧辰抵达先锋大营,随即下令王猛率一万新军发起攻城。三千重步兵手持巨盾,组成盾墙,在前开路;五千长枪手紧随其后,枪林如林;两千弓箭手压阵,箭指城头。王猛手持长枪,立于阵前,一声令下:“攻城!”
一万新军如潮水般涌向洛邑城,可刚到护城河边,便被滔滔河水拦住去路。十丈宽的河面,水流湍急,士兵根本无法泅渡,临时搭建的浮桥刚架到一半,就被城头的滚木礌石砸毁。城头上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新军将士毫无还手之力,死伤惨重,只能被迫撤退。
王猛看着身后伤亡的将士,脸色铁青,满心憋屈。他苦练的重步铁骑战术,在洛邑的护城河面前,根本无从施展,连城墙边都碰不到,这一仗,打得实在窝囊。
连续两日强攻,龙牙军死伤三千余人,却寸步未进,连护城河都没能跨过,全军士气受挫,帐内诸将个个脸色凝重,一筹莫展。
六月十一,戌时。
龙牙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映得帐内亮如白昼。萧辰立在巨型舆图前,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着洛邑与洛水的位置,神色凝重。赵虎、楚瑶、王猛、许定方等将领围在四周,人人沉默不语,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两日强攻,损兵折将,却毫无进展,洛邑城如同一块硬骨头,死死卡在中原腹地,若不能尽快破城,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楚瑶缓步上前,打破了帐内的死寂,声音平静而坚定:“属下有一计,可破洛邑护城河,直取城门。”
众人瞬间齐刷刷看向她,眼神中满是期待与疑惑。赵虎更是急切地问道:“楚将军,快说!究竟是什么妙计?老子早就想冲进城去,砍了萧景桓那厮!”
楚瑶没有理会赵虎的急躁,伸手指着舆图上洛水上游的位置,语气清晰:“洛邑的护城河,引的是洛水活水,水源不绝,所以才难以泅渡。洛水上游三十里处,有一座前朝修建的水坝,用以调节洛水水量,灌溉农田。这座水坝,就是洛邑城防的死穴!只要毁掉水坝,洛水改道,护城河便会断流干涸,届时,我军便可踏过河床,直逼城下!”
“好计!”赵虎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喊道,“只要护城河干了,老子率骑兵一冲而过,半天就能拿下城门!”
楚瑶却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此计虽好,却风险极大。萧景桓深谙守城之道,绝不会忽略这处要害,属下已经探清,水坝有五百精兵驻守,配备十具床子弩,防守严密,四周地势开阔,难以隐蔽潜行,硬攻必然损失惨重。”
赵虎攥紧拳头,豪气冲天:“五百守军而已,老子带一千精锐,连夜突袭,天亮之前必定能端掉水坝,保证完成任务!”
“不必兴师动众。”楚瑶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魅影营现存四十三人,皆是潜行高手,此事,交给我们足矣。”
赵虎一愣,连忙摆手:“不行!魅影营就剩这么点人,个个都是宝贝,水坝守军众多,万一再有折损,咱们怎么跟王爷交代?要去也是老子的骑营去,你们魅影营不能再冒险了!”
楚瑶淡淡看了他一眼:“骑营目标太大,夜间突袭容易打草惊蛇,一旦惊动洛邑守军,派军增援,水坝更难攻克。唯有魅影营,擅长潜行匿迹,可悄无声息接近水坝,完成任务。”
萧辰沉默地看着楚瑶,眼神复杂,既有担忧,又有信任,良久才开口:“此去凶险,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楚瑶抬头迎上萧辰的目光,眼神坚定:“属下保证,完成任务,毁掉水坝,为大军开路。”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去吧。万事小心,本王在大营等你们归来。”
“遵命!”楚瑶抱拳领命,转身退出大帐,连夜召集魅影营四十三名将士,趁着夜色,悄然朝着洛水上游摸去。
六月十二,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洛水上游一片漆黑,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楚瑶带着四十三名魅影将士,趴在河岸草丛中,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三百步外的水坝。
整座水坝由青石砌成,高五丈,宽十丈,横亘在洛水之上,如同一条巨龙。坝顶灯火通明,五百守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来回巡逻,十具床子弩对准河岸方向,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楚将军,守军太多,防守太严,硬冲根本冲不上去,怎么办?”沈七压低声音,爬到楚瑶身边,语气急切。
楚瑶盯着水坝底部,眼神锐利,低声说道:“水坝是青石垒砌,并非浇筑一体,底部基石是整座坝体的关键。我们不从坝顶走,潜水下去,撬开底部的基石,水压巨大,只要松动几块,水坝便会自行崩塌,无需与守军硬拼。”
沈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安排弟兄们准备!”
“动手。”楚瑶一声令下,率先脱去外层铠甲,纵身跳入冰冷的洛水之中。河水刺骨,冻得人浑身发麻,可她丝毫没有犹豫,朝着水坝底部潜去。四十三名魅影将士紧随其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朝着水坝底部游去。
楚瑶潜到水坝底部,摸到一块巨大的青石基石,将随身携带的精钢匕首插进石缝之中,用尽全身力气撬动。基石纹丝不动,她换了口气,再次发力,沈七、赵四娘也游了过来,三人合力,死死抵住匕首,一同发力。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基石终于松动了一丝。众人精神一振,继续发力,一块、两块、三块……随着基石不断被撬开,洛水开始从石缝中疯狂涌出,水流越来越急,冲击力越来越大。
坝顶的守军终于察觉到异样,大喊道:“不好!水坝漏水了!快下去堵上!”
可一切都晚了。水压越来越大,石缝不断扩大,底部基石接连被冲垮,整座水坝开始剧烈晃动。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巨大的水坝轰然崩塌,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裹挟着碎石泥沙,奔涌而下,朝着下游咆哮而去。坝顶的守军来不及逃跑,被洪水吞噬,惨叫连连。
楚瑶带着魅影将士,趁着洪水未到,奋力游回河岸,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个个眼神明亮,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水坝已毁,洛邑护城河干涸在即,破城指日可待。
六月十三,辰时。
洛邑城外,阳光普照。原本滔滔不绝的护城河,已然彻底干涸,只剩下满河床的淤泥与乱石,再也无法阻挡龙牙军的脚步。
赵虎策马立在河床前,看着干涸的护城河,仰天大笑,举起手中长枪,声震四野:“弟兄们!护城河干了!随老子冲进城去,杀啊!”
八千五百龙牙精骑紧随其后,策马踏过干涸的河床,如同一股黑色洪流,朝着洛邑城墙狂飙突进。城头上的守军看着干涸的护城河,个个面如死灰,惊慌失措,箭雨还未射出,骑兵已然冲到城下。
云梯迅速架起,攻城锤奋力推向城门,将士们顺着云梯奋勇登城,与城头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洛邑上空。
守军本就士气低落,如今护城河崩塌,防线失守,更是无心恋战,节节败退。龙牙军将士越战越勇,不断冲上城头,打开城门。
六月十三,午时。
“轰隆——”一声巨响,洛邑正门被攻城锤彻底撞开,龙牙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所向披靡。守军四散溃逃,负隅顽抗者尽数被歼,洛邑城破,大局已定。
洛邑城楼上,萧景桓扶着垛口,看着城内涌入的龙牙军,神色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释然。他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卫,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死护在他身前。
“王爷!快走吧!末将护着您从北门突围,哪怕拼尽最后一条命,也送您出去!”亲卫统领跪地哭喊,声泪俱下。
萧景桓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了。洛邑已破,大曜已亡,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本王的容身之处,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对准自己的心口,欲要自刎。亲卫统领扑上前,死死夺下他的剑,泪流满面。萧景桓看着城外的龙牙军,轻声叹道:“七弟,终究是你赢了。”
六月十三,未时。
洛邑城头,墨龙战旗取代黄龙旗,高高飘扬,迎风舒展,宣告着洛邑大捷,中原平定。
萧辰策马入城,街道两旁,守军跪地投降,百姓夹道相迎,井然有序。赵虎、楚瑶、沈凝华等人紧随其后,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满是胜利的喜悦。
“王爷,萧景桓已被控制,在城楼上等候发落,并未抵抗,也未自尽。”赵虎快步上前,抱拳禀报。
萧辰微微颔首,翻身下马,缓步登上城楼。城楼上,萧景桓坐在垛口边,望着远方,神色平静。萧辰走到他面前,轻声唤道:“六哥。”
萧景桓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七弟,眼神复杂:“七弟,你赢了,这天下,终究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语气淡然:“给六哥一个痛快吧,本王身为萧氏宗室,绝不苟活于新朝。”
萧辰看着他,沉默良久,没有拔剑,反而伸出手,将他缓缓扶起,语气坚定:“六哥,仗打完了,大曜虽亡,可萧家血脉尚在。你是本王的兄长,是景明的六叔,本王不会杀你。从今往后,你可居于京城王府,安享余生,无人敢欺。”
萧景桓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萧辰,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满心的执念与不甘,在此刻烟消云散。
六月十三,酉时。
洛邑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夜色温柔,褪去了白日的硝烟与血腥,一片安宁祥和。
萧辰立在城头,望着这座定鼎中原的雄城,晚风拂动披风,心绪万千。赵虎、楚瑶、沈凝华等人分立左右,静静陪伴。
“王爷,洛邑大捷,中原平定,天下大势已定,咱们终于成功了!”赵虎声音沙哑,满是激动。
萧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江南、巴蜀、岭南依旧未平,可他却没有急于进军。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安抚伤员,犒赏将士,整顿军纪。三日后,班师回京。”
赵虎一愣,疑惑问道:“王爷,咱们不趁胜南下,平定江南吗?怎么要回京?”
萧辰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语气深沉:“天下可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仗打了三年,百姓流离失所,百废待兴,打下江山只是开始,治理江山,才是重中之重。回京,安抚民心,整顿朝纲,让天下百姓,早日过上安稳日子。”
诸将闻言,齐齐跪地,齐声应诺:“谨遵王爷令!”
夕阳余晖如血,洒在洛邑城头,洒在猎猎作响的墨龙战旗上,洒在萧辰与一众将士身上,勾勒出一幅壮丽的画卷。从六百死囚起家,三年征战,破北狄、平江东、克京城、定洛邑,终于定鼎中原,乱世将尽,盛世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