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随着一名引路杂役,穿过“丙七库”那厚重的金属大门,扑面的是复杂气息。
没有想像中的腐臭,而是空气清新。
只不过,在这种清新之中,又隐隐有一种合了溃散灵力、残余生机与冰冷死意的气息,让人本能地喉头发紧。
库房极为宽敞高大,顶部镶嵌着成排散发惨白光芒的明光石,将下方照得一片森然。
空气寒冷,显然是维持了某种低温法阵,以延缓“物料”的变化及气味。
库内被纵横的灰石甬道划分成数十个规整的区块。一些区块堆放着各种残缺不全、沾满污迹的法器残骸,从飞剑碎片到破碎的盾牌、扭曲的铠甲,五花八门。
而更多的区块,则整齐地摆放着一具具覆盖着粗糙灰布的“东西”,无声无息。
引路杂役将他带到靠里侧的一个操作区间,地方宽敞,只有一架空置的操作台。
操作台由一种暗色石材砌成,刻有简单的净化和束缚法阵,台面一旁摆放着数个制式的玉瓶、陶罐、大小不一的金属刀具和钩铲,以及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黑色秽物箱。
而在旁边的运输推车上,已经堆放了今天分给他的“工作量”——三具覆盖着的遗体,以及一小堆杂乱的法器碎片。
“这是你的位置。今天是试手,给你的物料不多;之后每天都是子时打卡入岗,辰时打卡离岗。秽物箱自会有人清走。处理规条在身份玉简里,自己看。不懂问赵头儿。”
杂役语速飞快地交代完,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训斥他人的矮壮汉子,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陈望默默查看处置玉简……
一个月后。
百炼轩的韩掌柜,收到了从归墟殿寄过来的五件修复完好的残器……一时之间,不由感慨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还以为陈望在待职期间,加班加点赶工修复了这些残器,只为完成临走的承诺。
其实。
这些是陈望之前在店铺里,利用新到手的冰魄定定灵盘早就完成的成品。不过,寄这些残器回去,也是为感恩掌柜的礼遇。
杂余坊这边。
经过一个月的熟悉,陈望已经驾轻就熟。
杂余坊,俗称分拣行。
与它一墙之隔,或者说上游单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拾骨院——城中的收尸队。
执法队清场后的狼藉,黑帮火并的残局,乃至街头倒毙无人认领的低阶修士与凡人,都由那些穿着特殊黑袍的人负责收敛,连同现场散落的残破法器,一同打包运来此处。
而杂余坊的工作,便是进行分拣。
修士遗体,按修为、肉身完整度、灵力残余情况分类;残破法器,则按材质、损毁程度、是否尚有修复价值或回收价值区分。
有价值的“材料”会被送往更高级、更“专业”的部门进行深度拆解、提炼,无用的残骸与废料,则最终会到下游单位——灰膏殿!
灰膏殿又称废料场,残骸、残器、丹药残渣、试验废品等废料,会成为城外那些巨型垃圾池的填充物,等待百年后被抽取、炼制成“幻剂”的原料。
这一天。
陈望透过库房尽头那扇敞开的大门,在几辆推车之后,看到一般样式熟悉的飞舟!
这才忽然想起当年在西岸城外荒原中,看到的那个戒备森严的神秘建筑群。
他当初就是跟踪这样的运输飞舟,一路跟随发现了第一个巨型垃圾池。
想必那一片建筑,就是西岸城的归墟殿分支单位,同样有拾骨院、杂余坊与灰膏殿。
这归墟殿的触角,竟然深入到了灵界每一座城池最阴暗的角落,完成着资源的循环。
来到自己的操作间。
一辆运输车停在旁边,满车的“货物”就是今天的工作量。
以他化神中阶的修为,身负太阴道域与归元道韵,更有数百年钻研、修复各类异种残器的经验,这杂余坊的分拣工作过于简单。
这些遗骇的主人,生前修为通常不会超过金丹期,大多饱受幻剂毒害,道基和肉身皆严重受损,分拣那些残余道基或炼骨,或者那些残损法器,对陈望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然而。
杂余坊工作的真正挑战,并非技艺的生离,也不是修为的高低,而是心绪。
他掀开第一具遗体上的灰布。
这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修,修为约在筑基后期,但道基已然千疮百孔,身上还残留着廉价幻剂那特有的甜腻与腐朽的气味。
死前显然经历过痛苦挣扎,表情扭曲。其身旁那柄几乎断裂的飞剑,灵纹早已被污血和某种腐蚀性灵力侵蚀得模糊不清。
陈望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本能泛起的不适与寒意。
在这里,修士的遗骸与破损的法器,与凡人屠宰场中待处理的牲畜,本质上并无不同。有用的部分被取下,无用的部分丢弃。
长期浸淫于此,死气与怨念的侵蚀尚在其次,那种对生命与道途最终沦为“材料”的麻木与漠然,才是真正侵蚀道心的东西。
不少本地低阶修士千方百计挤进来,往往撑不过十年,便会心神受损,黯然离去。这也是此处常年缺人的原因之一。
收敛心神,陈望眼神归于平静。
他心念微动,操作台上的基础法阵亮起微光,那具遗体悬浮于台面之上。
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死者体内勉强还有一丝活性的“心头精血”被灵力强行逼出,精准落入一个特制的封灵玉瓶。
掌心虚按死者丹田,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本源道基的被缓缓抽出,泛着晶莹光华,注入另一个加固的陶罐。
数道灵刃闪过,死者脊柱、四肢等几处关键骨骼被截取下来,这些“道骨”可以成为某些丹药或法器的炼制辅材。
至于丹田、经脉中残余的驳杂灵力,则被他以归元道韵悄然化去,免生戾气。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遗体迅速干瘪下去,残余的无价值部分被他扫入旁边的“秽物箱”。
那柄断裂飞剑被他拿起,神识一扫,剑柄处镶嵌的一小块“风铜”还有回收价值,被他以巧劲震出收起,剑身则与废骨一同入箱。
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旁边的低阶残器碎片,他更是眼力毒辣,手指拂过,便已将其中蕴含的少许贵重金属、或特定灵纹碎片分离,动作如行云流水。
反观库房内其他区域的分拣员,他们大多是只有筑基修为的本土修士,面对一具遗体,往往需要小心剥离、仔细分辨,耗时良久。
大家在各自区域内,各行其事。
整个库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偶尔响起的切割声、物品落入箱体的闷响。
一个月的实操,陈望早就总结出一套相对高效的操作流程,悬浮、分离、收取、抛弃……动作简洁而流畅……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不过两刻钟,他已然将今日的“工作量”处理完毕,操作台恢复洁净,秽物箱已满,有价值的材料分门别类收好。
而这时候,其他同僚大多才还在处理第一具遗体,皱着眉头分割那些可用组织。
陈望在工作玉简中记录下当日处理的数量与材料种类,便径直走向库房一侧的通道。
那里通往“静心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