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洗,银月悬空。
被三人战斗搅得一片狼藉的院落中,石桌旁三人相对而坐。
酒碗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莫邪仰头饮尽碗中烈酒,将碗重重搁在石桌上,抹了一把嘴角。
他目光落在李不凡身上,终于问出了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李兄,方才那一战,你为何不施展武技?”
“哪怕不是地阶武技,施展一些灵阶武技也行啊。”
“你那一刀若是配上武技,威力至少翻上数倍,我与老孟联手也未必接得下来。”
李不凡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碗中酒液轻轻晃荡,映着月光泛起一圈涟漪。
他沉默片刻,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顾兄,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没办法。”
顾莫邪眉头一皱,手中酒碗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意思?”
孟星河原本正低头看着碗中酒液,闻言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李不凡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顾莫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
最终只是将碗中酒一口闷下,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顾兄,在静潮城抵御海妖的时候……”
“不仅是我父亲战死了。”
孟星河的声音微微发涩,指节捏着酒碗的边缘,泛出青白色。
“李兄也身受重伤。”
“那一战,他为了斩杀那头海妖,燃烧了金丹本源。”
“虽然后来得书院王书长老拯救,保住了性命……”
“但是他的金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金丹还是碎裂了。”
“什么!”
顾莫邪猛地站起身来。
石凳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倒去,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李不凡,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酒液溅上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李兄,你凝聚金丹了?而且金丹还碎了?”
李不凡看着顾莫邪这副模样,反倒笑了笑。
他伸手将倒地的石凳扶正,语气平淡得像是说起别人的事。
“是啊,怎么了顾兄,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顾莫邪还震惊在李不凡的修为提升与金丹破碎这两件事的冲击之中。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缓缓坐回石凳,双手撑在膝上,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眉宇间翻涌的思绪。
李不凡金丹破碎,却仍能以肉身与神识之力硬抗他与孟星河的全力一击。
若是金丹完好,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孟星河见顾莫邪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顾莫邪的肩膀。
“顾兄,你可知道,关于李兄的伤势,应当如何处理?”
顾莫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起头。
他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诶,我还真是不知道。”
“金丹碎裂……这种事我只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
“据说一旦金丹破碎,灵力便会如决堤之水般散尽,修为尽废。”
“李兄还能以肉身走到这一步,已经堪称奇迹了。”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或许有另一个人会知道。”
李不凡问道:“谁啊?”
顾莫邪嘴角微微上扬,抬头望向院外那片幽深的竹林。
“她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幽的莲香随风飘来。
竹林深处,月光之下,一道靓丽的倩影如踏波而来。
她身形轻盈,落于三人面前,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烟火气。
来人一袭青色素裙,发间别着一支白玉莲花簪。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正是青莲仙子温青莲。
她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
“李师弟,好久不见。”
李不凡定睛一看,连忙起身行礼。
“温师姐。”
来人正是在松鹤门之时接连对他施以援手的青莲仙子,温青莲。
温青莲目光在李不凡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怎么样,李师弟,师尊还好吗?”
李不凡知道她说的是李天赢。
他恭敬答道:“劳烦师姐挂念,师尊好得很。”
“而且修为更是再进一步。”
温青莲点点头,眉眼间舒展开来。
“那就好。”
顾莫邪站起身,将石凳让出,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新的酒碗。
“师姐请坐。”
他一边斟酒,一边说道:“自你们踏入我这山峰之后,我就已经给师姐发了消息。”
“师姐知道你来,亦是有些欣喜,故而前来一看。”
温青莲接过酒碗,却没有急着饮。
她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李不凡。
顾莫邪又说道:“而且李兄,你猜如今师姐已经是什么修为了?”
李不凡看向温青莲,神识微微一探,却如泥牛入海,深不可测。
他心中一惊,试探着问道:“看顾兄这架势……难不成师姐已经臻至洞天之境?”
顾莫邪点点头:“不错。”
“而且师姐来此之后,更是熟读书院典籍。”
“或许你金丹破碎一事,温师姐可以帮到你。”
温青莲听到“金丹破碎”四字,眉头微微一皱。
她放下酒碗,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李师弟,你金丹破碎了?”
“是如何弄得?”
李不凡深吸一口气,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温青莲听得仔细,听着李不凡的话后,秀眉越蹙越紧。
孟星河与顾莫邪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偶尔端起酒碗饮上一口。
院中只有李不凡的声音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待李不凡说完,温青莲沉默良久。
她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银月,目光悠远。
“若是这般……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李不凡眼中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师姐,这转机在哪?”
温青莲收回目光,看向李不凡。
“此前,天麓书院内,亦是有些弟子金丹破碎。”
“但是当他们进去一处秘境之后,金丹便已经修好。”
“甚至修为也更上一层。”
李不凡呼吸一紧。
孟星河与顾莫邪也同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温青莲。
温青莲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
“不过,这秘境中的死亡率亦是不小。”
“甚至那里因为太过危险,已经被书院禁止。”
李不凡眉头微皱,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那是哪?”
温青莲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
“倒悬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温青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古籍深处捞出来的旧事,每一个字都裹着岁月的尘灰。
李不凡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温青莲,等她继续说下去。
温青莲端起酒碗浅饮一口,青色素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倒悬山这个地方,书院里的记载也不多。”
“我也是翻了许多残卷孤本,才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她将酒碗放下,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划过。
“那座山,不在我们脚下这片大地之上。”
“它悬在天上。”
李不凡眉梢微动。
“悬在天上?”
温青莲点点头。
“天地倒悬,日月颠倒。”
“那座山是倒着长的——山巅朝下,山根朝上,像是一柄从天穹刺下来的巨剑。”
“远远望去,山体漆黑如墨,周围缠绕着灰白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不是寻常的云,而是无数年积累下来的死怨浊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顾莫邪皱眉道:“天地倒悬……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温青莲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据典籍记载那里不分昼夜。”
“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灰白色的天光永远悬在头顶,像是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阴翳。”
“你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也分不清方向。”
“有人说走了一炷香,出来之后才发现外面已经过了三天。”
“也有人说走了三天,出来时外面只过了一炷香。”
“时间在那个地方是乱的。”
孟星河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碗都微微晃了一下。
“时间都乱了……那进去的人,怎么找得到出路?”
温青莲摇了摇头。
“找不到。”
“所以书院才会禁止弟子进入。”
“但凡进去的人,一百个里面未必能活着出来一个。”
李不凡的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他的目光依旧平静。
温青莲看他神色如常,继续说道:“而且,里面最可怕的不是地形,也不是时间错乱。”
“是那些死在里面的弟子。”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
“此前进入倒悬山的书院弟子,有些是金丹破碎想要求一线生机,有些是自恃修为高深想要探秘寻宝。”
“但大多数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他们的肉身死在倒悬山中,神魂却无法安息。”
“天长日久,那些死去的弟子化作冤魂,在山中游荡不散。”
“有的冤魂还保留着生前的执念,见到活人便会疯狂扑上来。”
“有的冤魂早已神智尽失,只剩下本能的吞噬欲望,如同野兽一般。”
“还有的冤魂聚在一起,形成的魂潮,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温青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不凡脸上。
“那些冤魂的数量,没有人能数得清。”
“书院里有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曾经远远观望过倒悬山,回来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是一座活死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