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秘境中,风盈从红绸的裹挟下挣扎出来,动作又急又快,如同一只挣脱蚕茧的蝴蝶。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捧着那团断彩,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十分不舍地扔给了苗娇?。
“还你!这破玩意儿我不稀罕!”
她的语气很冲,可那恋恋不舍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心思。那条红色的绸缎在她手中时,如同一只有温度的生命,与她同频共振,与她心灵相通。她虽然嘴上说着不稀罕,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
想起刚才被人轻薄,她又是一阵犯呕。双手交叉搓着自己的肩膀,仿佛在给自己安慰,那动作如同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在舔舐自己的毛发。
“恶心死了!那家伙是谁?为什么他一抱我,我就想哭?”
她侧着脑袋,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起敖吉这个名字来。那名字如同一块石头沉在湖底,她知道下面有东西,却怎么也捞不上来。想了一会儿,心烦意乱,往地上一躺,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苗娇?没有看她。
她坐在草地上,双手轻轻抚摸着断彩。绸缎在指尖滑过,冰凉柔滑,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律动,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她闭着眼睛,在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让我再将断彩送出……可送出之后,让它去寻谁呢?
她在心中细细盘点着重元大陆的各方势力,如同一个将军在战前审视自己的兵力,每一个盟友都仔细考量,每一个敌人都小心提防。
去东域紫霄震雷宫,寻独浮心宫主吗?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当时把靼透罂长老的尸身送回去时,独浮心暴怒不已。本是去中苓煜宿宫恭贺风酉惊荣膺宫主之位,怎么突然被他们发动政变,导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靼透罂长老是无辜的,却死在了那场混战中。
独浮心恶狠狠地看着她,目光如刀。要不是想到她与神精门的关系,非将她终身囚禁不可!可他终还是咽下了这口恶气,但那恶意难消,如同淤血,凝结在胸口,化不开,吐不出。让独宫主前来帮忙解救自己,看来是自寻不快。
去南域找訾鸩大法师?
她又摇了摇头。当时把訾窨长老的尸身送回去时,整个南明金阙宫鸦雀无声。他们收敛尸身,都没有看她一眼,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所有人视她为无物。超度法事做了三天,苗娇?自始至终都没人理会,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自觉无趣,她便拜别了南明金阙宫。南域,看来是去不得了。
西域,艾萌已死,目前皓魄素威宫连大乘修士都没有,无法与金天?交涉,也被排除考虑范围。
巨灵地,菍茎宫只剩下巫皂茆长老一人主持大局,他只有大乘初境,难有作为。
息壤地,菓汬宫,籽巾莓长老也是大乘初期,难以援手。
龙脊地已是狐族的天下,龙主敖夜身陨,也没有能够助力的朋友。
苗娇?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她仿佛是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旅人,四面都是茫茫大海,看不到任何一艘救援的船只。
看来,只能去北域了。
可想起自己将苂?助的尸身送回北极玄灵宫时,那悲哀的场景让她心有余悸。作为阳巅峯宫主的接班人,苂?助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于异域,让谁都难以接受。阳巅峯看着那个他亲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的尸体,如同看着自己的未来被撕碎,眼神中满是空洞和无力。
劫波连作,草木同焚。
阳宫主或是唯一可救自己之人。菅蒟蒻以身殉道,这份情谊便是荒墟地与北域的最强羁绊。那场大战中,菅蒟蒻为了救阳巅峯,硬抗乔礼娲的功德无量波,魂飞魄散。那份舍身之义,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北域和荒墟地紧紧绑在一起。
阳巅峯欠菅蒟蒻一条命。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菅蒟蒻的继承人身陷囹圄而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苗娇?不再犹豫。
她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重新捕捉这方天地的规则漏洞。她将神识尽数展开,将这一方世界完全覆盖,如同一个巨大的渔网,撒向天空,撒向大地,撒向每一个角落。
她全神贯注,捕捉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空间裂隙。如同拿着鸡蛋仔细观察,寻找那转瞬即逝的缝隙。每一次灵气的波动、每一丝空间的震颤、每一缕时间的扭曲,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有些裂缝出现得太小太快,转瞬即逝,如同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有些漏洞破碎不堪,不可利用,如同被虫蛀过的木板,看着有洞,却一碰就碎。
苗娇?聚精会神,长发飘飞,如同无数根天线,在寻找天机线索。她的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捕捉到新的裂隙,她的心跳都会加速一分。
风盈在另一边百无聊赖。
她或跑或颠,在这广袤的秘境中肆意撒欢。她的身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草间穿梭,在树丛中跳跃,在溪流上掠过,一会儿又化作万丈凤鸟,直冲天际,仿佛要去吞噬那轮骄阳。可百万里高空上如有屏障,将她拦下——那屏障透明无色,如同空气,却坚不可摧,她不得出,也不能再接近那轮明阳。
她便又一头扎下,钻进地里,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光,穿透土层,穿透岩石,穿透地壳。她将一身白羽染上泥土,如同一个在泥潭中打滚的孩子。
钻进大地深处,同样遇到屏障。那屏障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她从地底托起,不让她再深入分毫。
她便在地底翻滚,搞得地动山摇!
她的身体仿佛不受任何阻碍,如同水中的鱼,如同空中的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蒋苈荠与艼薡交换着眼神,二人同时咋舌。身为虫族,遁地之术二人竟然都不如这位凤族——一个天上飞的,居然比地下钻的还利索,真是匪夷所思。
金天?乘坐传送阵,从荒墟地来到息壤地。
白光一闪,他出现在传送广场上,没有停留,便又飞向西域。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天空中穿梭,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轮廓。
从西域坐传送阵,他又来到南域。
南域的天空明亮而温暖,与荒墟地的阴冷截然不同。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他飞至一片荒海——海水浑浊,浪花拍打着礁石,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无人。
金天?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海水,沉默了很久。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然后,他顺手将琥珀石扔进了海里。
琥珀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一颗流星坠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沉入深蓝色的海水中。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们若出不来,那就烂在里面吧。若你们出来了,也找不见我。这重元大陆何其广袤,我只要隐匿修为,斩断因果,便再无顾虑。”
他看着琥珀石落入海中,慢慢沉入深海,消失在那片幽暗的蓝色中。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袖袍一挥,向南而去。
从此世上,再无金天?。
他所有的身份、地位、恩怨、情仇,都将随着那枚沉入海底的琥珀石,一同被埋葬。
可他还是不明白——他所追求的,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这个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不到两日,苗娇?突然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中锁定了一个方位——距离很远,但那里有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如同大海深处的一缕暗流,虽不显眼,却真实存在。
她十分纳闷,这一日一夜来,为何此间天地变化颇多?那些虚空间转瞬即逝的些许裂缝,都会渗进一些水来——而且还是海水。
海水数亿次渗进琥珀秘境,虽然加起来还不到一滴,但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琥珀石肯定被扔进了海中。
苗娇?不知金天?为何要这样做,但她毫不关心。即使将琥珀石扔进熔岩,也不会多困他们一分。
她抬手一指。
“去!”
断彩再一次飞向天际,速度快过光电,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那条红绸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蓝天,切开虚空,消失在那丝微弱的空间波动中。
苗娇?长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比上次快了一日。看来我对这天地法则、乾坤规律又掌握了几分。看来以后要多加练习这洞察之力——以后参详道果,便可凝练这洞察道果,能觉天地之机,能参万物详尽,便可夺天地造化,窃日月精华。”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着湛蓝的天空,眼中满是希望。
她知道,断彩一定会找到该找的人。
她只需要等待。
第八座仙宫中。
凌河见敖吉失魂落魄,便取出一枚怪果递给他。
那果子紫红色,拳头大小,表皮疙里疙瘩,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拍了拍敖吉的肩膀,语气温和而诚恳:“前辈,莫要伤心。风盈前世因为心死,所以才选择离去。如今你回心转意,便是因缘际会的契机。他日脱困,便可再续前缘。”
敖吉接过怪果,看着它愣愣出神。片刻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声音沙哑:“若能脱困这天道牢笼,这一世我说什么也不离不弃。遵循本心,修那什么破清心寡欲的佛门——我真是蠢死了!”
说着,他一口咬下怪果。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仙宫中回荡。
瞬间,他的眼睛瞪得贼大,瞳孔骤缩,口中满是汁水,那独特的香甜在舌尖炸开,如同一颗小小的炸弹,在他的味蕾上绽放出绚烂的烟火。
“太好吃了——!”
他一声咆哮,震得整座仙宫晃动。那声音中满是惊喜和满足,如同一个孩子在除夕夜吃到了第一颗糖果。
这位龙祖手舞足蹈,瞬间忘却了刚才的失落。他细嚼慢咽,品尝着怪果,每一口都如同品味着世间最美味的佳肴。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鼻翼微微翕动,贪婪地呼吸着果香。
最后,他将果核种在地下。
又是施法,又是念咒,又是喷水,又是浇血。他的指尖凝聚着金色的灵力,在泥土中划出古老的符文;他的口中咏念着不知名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韵律和力量。一滴龙血从指尖渗出,滴在种子上,那血液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泥土中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种子很快发芽,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顶开泥土,如同一个新生的生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敖吉御起金风,催长树苗——柔和的风裹挟着金色的光芒,吹拂着树苗,让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纵起金火,煅烧土地,锤炼根茎——金色的火焰在树根周围跳动,将泥土烧得通红,将那些坚硬的石块融化,让树根能够更深地扎入地下。
操起雷法,淬炼树灵——蓝色的闪电在树干上跳跃,如同一条条小蛇,在树皮上爬行,刺激着树灵的生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棵大树长成。
树干粗壮如柱,树冠繁茂如盖,枝丫上挂满了果实,颗颗圆滑饱满,长相极佳。那果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树上挂满了金币。
凌河摘下一颗,好奇地端详:“前辈,这又改良了品种?”
敖吉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受了你的启发,我又加了几种味道。你尝尝。”
凌河将果子放入口中,一口咬下——
“啪!”
一声脆响。
门牙被崩掉一颗,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凌河血流满襟,愣愣地看着敖吉,嘴巴半张,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怎么……比仙金还硬?!”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他没有放弃。
他提气运功,又一囗咬下——
“嘎吱——!”
如同在嚼钢板,牙齿和果实之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果中流出岩浆般的红色汁液,滚烫灼热,将他的口腔烫得发麻。他努力品味其中的味道——辛辣与椒麻呼应,还带着一丝焦香。他辣得直吸气,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凌河抹了把嘴角的血,在树上又多摘了几个果子,放入储物戒中。他的表情无奈而好笑,门牙的缺口还在,说话都有些漏风。
“前辈的道果,晚辈实看不出。仿佛与‘劫’有关——莫不是应劫之道?”
敖吉摘了个果子放入口中,一口咬下。金铁之声摩擦,“滋滋”作响,汁水爆了满口,他非常享受,不停吸溜着口水,如同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应劫之道,来者不拒。这便是我的应劫道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嫜婷师尊引我入佛门修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劫数难逃,那便万劫不复。只有万劫不复,才能应劫重生。”
凌河看着敖吉这不怕开水烫的超雄道果,不禁打了个寒战。如此逆来顺受,倒是能锤炼不朽的心态——可这心态也太变态了。自己钻火坑,还拉别人一起钻。应劫厄运,都要被他牵连。
他拜别敖吉,出了这仙宫。
又是感慨万千。
躲灾避难,潜遁隐伏,乃是修仙之根,问道之本。如此应劫厄运,换谁都要皱眉。与他在一起,容易被其牵连——天倾一角,万灵陪葬。
他这道果,乃是吸渣体质。
注定没有朋友。
凌河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感慨间,来到了第九座仙宫。
他推门而入。
白雾缭绕。
那雾气浓郁如同实质,将整座仙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神识被隔绝阻碍,难侵半分,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凌河知道,这是先天一气。
能够窥视天机,也能够隔绝窥探,甚至连天道也能被其遮掩。先天一气还能绞杀一切,此乃创世之气,至精至纯,有孕育灭杀一切的力量。
凌河不敢妄动。
他行了一礼,开口道:“晚辈凌河……”
话还没说完,白色雾气便钻入他的口中。在他体内展开,瞬间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全部被这雾气占据。那些白色雾气如同活物,在他的经脉中游走,在他的气海中翻涌,在他的丹田中盘旋。
可凌河被嫜婷仙子赐予了太玄道体——太玄道体乃先天一气所铸,所以凌河丝毫不惧。他反而不再言语,面带微笑,等待转机。
他的身体如同一座城堡,而太玄道体便是城堡的钥匙。先天一气在他体内流转,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园,没有丝毫敌意。
果真,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那白色雾气仿佛确认了什么,开始缓缓退去,向他四周聚拢。雾气中,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嫜婷仙子。
她脚踏白莲而来,依旧是一身素白罗袍。菱花玉坠相配,广袖拂云,衣摆暗绣龙凤星纹。云鬓高盘,凤钗龙簪,华光无尽。眉心一点朱红——与凌河相熟的嫜婷仙子一般无二。
只是美中不足,如雪夜孤灯,缺失了一只左眼。
那只眼睛空洞,却暗含时空,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那空洞中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存在——如同宇宙的起源,如同时间的尽头。
嫜婷仔细打量凌河一番,那冷峻的眼神、高傲的姿态,瞬间有些松软。她看着凌河,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如同在审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如同在打量着某个未知的变量。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而深沉,如同从远古传来的回音。
“我留在重元界的神魂念魄,被芝雨封印。你是怎么打开我那荫潭秘境的?”
凌河从回忆中晃过神来,抱拳道:“晚辈误打误撞,皆因身负三灾诅咒。今日有缘见到仙子真身,特来请教脱困之法。”
嫜婷透过重重白雾,看向仙宫之外。
她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穿过天门,穿过空间,穿过时间,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久久不语。
凌河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眼前这个嫜婷——才是真正的嫜婷。
上古九仙之一,执掌先天一气,修为通天彻地,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大道共鸣。
嫜婷轻声道:“你身负三灾诅咒,又得了我的太玄道体——这并非巧合。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因果的纠缠,是——”
她顿了顿。
“是天道也无法计算的一步变数。”
她转过头,看着凌河。
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告诉我,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