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玄灵宫,大殿内。
佘凝霜去而复返,她站在阳露面前,含笑不语。那笑容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促狭,如同一只猫在戏弄老鼠,明明可以一口咬下去,却偏偏要伸出爪子拨弄两下。
阳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这还没过一个时辰,你怎么又回来了?都说了阳宫主不在!你要没地儿可去,陆长老可以给你安排住处。”
陆仙吉连忙接话,态度殷勤:“佘道友可以住在桂懿苑,那里湖光美景,可供道友小歇。”
佘凝霜摇头:“我哪里也不去。”
说着,她将手一扬,断彩飘飞,如同一道红色的弧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阳露身上。那红绸如同一条灵蛇,在阳露的肩上盘绕了一圈,然后静静地垂落下来,如同一件披肩,又如同一个宣告。
阳露与陆仙吉对视一眼,不知佘凝霜唱的是哪一出。二人愣愣地看着佘凝霜,等着她的回答。
佘凝霜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她四下张望,找了个地方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瞟一眼阳露。
这一下可把两人都搞不会了。
阳露低头看着身上飘舞的断彩,伸手轻轻抚摸,感受着它的道韵。那绸缎入手冰凉滑腻,如同触摸着凝固的火焰,又如同捧着一捧流动的月光。从给佘凝霜占卜之时,她就发现这断彩会和自己有强连接,至于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
看到佘凝霜去而复返,二话不说便将这断彩给了自己——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阳露心中警惕,催动阴阳道体,准备给自己卜上一卦,看看凶吉福祸。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明一灭两种道则同时运作——她的一只眼睛亮如明灯,发出月华之光;另一只眼睛黑如暗夜,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她吸入其中。
阴阳之力交汇,在她周身形成一道黑白交织的光晕。那光晕旋转着,扩大着,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片神秘的光影之中。
正在此时——
她身上飘舞的断彩突然展开,将她包裹了起来!
那红绸瞬间从她的肩头滑落,沿着她的身体蔓延,缠绕着她的手臂、腰身、双腿——将她整个人裹成了一颗红色的茧。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捆缚于地,犹如被包了粽子。阳露大惊,在地上扭动挣扎。她试图催动灵力挣脱,却发现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调动不起来;她试图神识攻击,却连神识都被那红绸隔绝,无法探出分毫。
“唔——!”
她的声音,从红绸中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惊愕与慌乱。
陆仙吉急忙上前。他输出灵力,想要将阳露从那红绸中拉出来,却发现那断彩仿佛幽冥之物,不与这个世界的所有法则呼应。灵力落在上面,如同水珠落在荷叶上,瞬间滑落,不留痕迹。
他以大乘之躯,只能委身用手去撕扯断彩,却发现尽是徒劳。这红绫断彩柔软如丝,坚硬如铁,他使出开天辟地之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惊恐之中,他回身看向佘凝霜,声音中带着怒意:“道友莫要伤她!赶快将她放开,我这就去请阳宫主!”
佘凝霜终于等到了这一幕。她微笑着起身,双手负后,姿态从容,如同一个看客在看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阳宫主不是不在吗?怎么突然又在了?既然躲着不见,那就不要见了。你们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现在断彩也给了你们,见我也没了意义!我现在只想看笑话。”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促狭,一丝狡黠,如同一个复仇者终于等到了机会。
陆仙吉横眉冷怒,大乘初期的威力全部爆发出来。一股冰寒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如同极地的风暴,瞬间将佘凝霜包裹了起来。那寒气凝结成冰,形成一座圆形的冰魄困阵,将她困在其中。
佘凝霜身为人鱼族,自幼在冰海中修行。那里异常寒冷,却又高温高压,乃冰火两重天之境。她体法双修,根本不惧这寒冰威压。她不动声色,慢慢抵抗着这股力道,依然是微笑着看向阳露,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阳露本来还在地上蠕动,想要挣脱这困锁,可没动两下便停止了挣扎。不是放弃了,而是——她听到了声音。
断彩之中,凌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温和。
“阳露,是我。”
阳露一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凌大哥!是你吗?你在哪里?我如何卜算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难不成,你已经离开了重元界?”
凌河笑道:“果真是八卦圣体,算得真准。我听佘凝霜说,阳宫主不在北域。那你能不能走上一趟,去解苗娇?之困呢?”
阳露尴尬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心虚:“凌河大哥,实不相瞒——阳宫主就在宫中。只不过他现在陷入业魔反噬的困境,道心蒙尘,难以自拔。我怕将此事告诉他,不能起到正面效果,反倒会坏了事,所以才编了个谎诓骗她。”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如若我能出上力,阳露愿意担此重任!”
凌河道:“好!煞道千万条,敢闯第一条!现在,有亼苛前辈给你安排任务!”
阳露一惊:“亼苛?是阴阳道祖他老人家吗?你们在一起吗?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被天道同化了吗?”
女孩亼苛的声音响起,清脆而清冷:“同化了不等于死了。我们只是被困在了天眼之中。你莫要多问。”
男孩亼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一丝赞许:“你这阴阳道体从哪里得的?竟不知我还有你这样的传人。不错不错,道韵不输我年轻之时。”
阳露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没想到竟能聆听亼苛前辈的教诲——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个传说中的阴阳道祖,那个界定乾坤的存在,竟然在亲自与她说话?
而这一切,都因为这条断彩。
因为凌河。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那是被认可的感觉,是被信任的感觉,是找到了方向的感觉。
陆仙吉看到被断彩包裹的阳露正在颤抖,以为她就快不行了。他额头青筋直爆,动用秘术——穷琼劫!
包裹佘凝霜的圆形冰魄阵,突然变成了三角形。紧接着,变成四方形、五菱形。随着困阵的变化,阵内的空间发生着聚变——灵力被压缩,空间被扭曲,温度急剧下降。
陆仙吉恶狠狠道:“快将她放出来,不然让你先死!”
佘凝霜突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向她袭来。那力量简单又纯粹,却异常霸道——将她的灵力压缩、冻结、撕扯,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她的身体,要将她撕裂成碎片。
她觉得自己的气海在翻滚,仿佛就要开锅,经脉中的灵力如同沸腾的水,四处冲撞,寻找着突破口。
但她仍面带微笑。
双手结印,施展金鳞禄功。人鱼族的秘法在她体内流转,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同样一套五菱阵法将自己包裹,将所有的压力隔绝在了阵外。那金鳞禄功如同一层透明的铠甲,将所有的寒冰之力挡在外面,一丝不漏。
陆仙吉咬牙催动功法。五菱形的困阵,变成六芒形杀阵。阵法快速旋转,搅动时空,要将佘凝霜绞杀。那六芒星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如同一台精密的破壁机,要将中间的一切碾碎。
佘凝霜皱紧眉头,催动秩序道果。
她现在只能运用三成这道果的法则,对于大乘初期的她来说也属难得。这还是在硅基文明基地,由超级智脑海雅的辅助与支持,才让她有了这长足的进步。若不是海雅每日为她分析、推导、模拟,她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如此复杂的法则。
秩序道果顺势而为,如同舟行大海。乘风破浪,秩序之力将那孤舟融入风水之中——顺风而行,顺水而流,不与自然对抗,不与法则冲突。
包裹着佘凝霜的五菱阵,也跟着变成了六芒阵。她也不结印,也不动用灵气,双手负后,微笑面对,比之刚才还要轻松。
她的身形如同融入了那六芒阵的旋转中,与阵法同频,与力量共振。那绞杀之力落在她身上,如同水流过石头,无法损伤分毫。
陆仙吉已将道法催至极限。他双眼布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急促如风箱,心中焦急万分。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大乘中期,被我这困阵锁住,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她怎么如此轻松惬意?!”
他心中发狠,双手交叉,大喝一声:“七星劫——!”
他准备拼着自身道基受损,有可能崩溃身死的赌命一击。那力量在他体内凝聚,如同一颗即将爆炸的核弹,只差最后一丝引信。
正在此时——
“住手!”
阳露突然从断彩中挣脱出来,面色红润,眼中含着激动的泪水。她站在大殿中央,长发微散,衣袍凌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如同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还湿漉漉的,却已经准备飞翔。
“陆长老,快住手!”
陆仙吉看到阳露安然无恙,心中一松,那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踉跄后退了两步,大口喘着气。
“你……你没事?”
阳露点头,看向佘凝霜:“我随你去一趟!麻烦你,带我去南域。”
佘凝霜微微一笑,从六芒阵中走出,姿态从容。她看了一眼陆仙吉,又看了看阳露,道:“走吧。去传送广场。”
二人并肩走出大殿,身影消失在门外。
陆仙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没有动。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一出接一出的……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
他转身,向后山飞去。
阳巅峯的洞府,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石室,门扉半掩,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可推开门,里面的世界却截然不同——这是凌土专门为阳巅峯打造的秘密基地,全面升级的独立系统,已经从如有实质的全息投影,升级为光铸凝象。
洞府内的所有器物,均由光粒子铸就。桌椅、杯盏、花草、树木,一切的一切,都是由细密的光点凝聚而成,在特定的范围内,任由绑定者发号施令。心想事成,言出法随——只要阳巅峯心中所想,这洞府便能将其化为现实。
阳巅峯便是这洞府的主人。
他将这洞府打造成了一片花海。
黄色的无名小花,铺满了整片空间。从脚下到远方,从近处到天际,连绵不绝,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花海起伏,如同金色的波浪,一波接一波,涌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一棵大树下,阳巅峯和菅蒟蒻坐在石台上,对饮闲聊。
菅蒟蒻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笑眯眯地看着阳巅峯,如同很多年前一样。他的笑容温暖而从容,眼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阳巅峯坐在他对面,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陆仙吉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伤感。阳宫主经常会幻化出这如有实质的一幕——那些由光粒子凝结而成的人物,言谈举止都与那真人一般无二,仿佛是孪生兄弟,仿佛是分身复制。
宫主痛失好友,心智受到重创。他时常唤出菅蒟蒻,在这里陪他喝茶聊天。聊的都是百年前的趣闻,千年前的轶事,万年前的回忆。他仿佛将菅蒟蒻留在了身边,用这种方式延长着那份友谊的保质期。
陆仙吉知道,宫主沉沦于此。他和韦萳治长老一起劝了数次,都无济于事。惹得宫主恼怒,说要离开北域,再也不回来了。他们才停止规劝,任他由他。
阳巅峯见陆仙吉站在身旁不言不语,心中不快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不要戳在这里让我不爽!”
陆仙吉叹了口气,将佘凝霜披着断彩前来报信之事说了出来。从琥珀秘境沉于南海,到断彩被捕获,到苗娇?被困,到佘凝霜作为信使前来求援。
阳巅峯站起身来,看着菅蒟蒻道:“苗娇?有危险……荒墟地有事,就是我北域有事。我这就出去看看!我定设法将她救出,你放心吧!”
菅蒟蒻抿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陆仙吉道:“你接着把话说完。”
陆仙吉继续道:“佘凝霜将断彩给了阳露,阳露通过断彩已经联系上了凌河。她二人已经乘坐传送阵,去了南域了。”
阳巅峯听了此话,缓缓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放心吧!他们去了,肯定能救出苗娇?。我在这里,继续陪你喝茶。”
他嘿嘿一笑,同时又不屑地看了一眼陆仙吉:“没事了,还不快滚!以后这种闲事不要再打搅我!正事去找韦萳治,闲事你就自己解决——要你们都是干啥吃的!”
陆仙吉行了个礼,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脸色蜡黄,刚才用力过猛,因为对阳露的担心,向佘凝霜动手,差点把自己送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七星劫一旦爆发,就算能击伤佘凝霜,他自己的道基也会崩溃,轻则境界跌落,重则身死道消。
他走出洞府,关上石门,长出了一口气。
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自己也该请个长假,出去转转。想着自己乃是重元大陆顶尖的存在,却也有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劫数。今日算是逃了,那明日呢?
陆仙吉心中动容,不禁抿起了嘴。
他走过长廊,穿过庭院,来到前殿。午后的暖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天空中,那永恒的黑洞依然悬在那里,裹挟着红光,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
阳巅峯与菅蒟蒻还坐在花海边,对饮闲聊。
阳光洒下,花海起伏。
菅蒟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声道:“你真的不打算去吗?”
阳巅峯沉默了片刻。
“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我去了,反而添乱。”
菅蒟蒻笑了笑,不再说话。
黄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如同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