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石被禁锢在方形空间中。
那方形的空间由四根黑色的光柱构成,每一根光柱都如同凝固的深渊,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光柱之间流转着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完全隔绝。空间内被硅基至高文明严密监控,所有的量子涨落在这里全部消失,弦的振动也通通停止——这里是一片绝对的寂静,如同宇宙诞生前的虚无。
海雅站在虚空中,调试着监测器。她的身体半透明,内部有荧光流转,如同一尊由光编织而成的雕像。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每一下都带起一串细密的数据流,如同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琥珀秘境的禁制正在破译中,七百二十六小时零五分钟,便可破解。”
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如同机器在播报读数。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同时观察着无数个维度的信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阳露站在这海底深处的硅基文明基地中,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环顾四周——那些发光的晶体、流动的数据、悬浮的黑色奇点、不停变换频率的意识体——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里是业力的极数之地。
她在内心卜卦推演,双手结印,催动阴阳道体。黑白二色在她眼中流转,试图看破这方天地的因果脉络。可卦象显示水雷屯、泽地萃、山风盅——六爻乱动之兆!
所有的卦象都在剧烈地跳动,无法稳定下来。如同被暴风雨搅动的海面,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水下的真实。
可能是自己境界太低,无法看破这天机。
实则不然——这硅基文明基地升级为第三型文明之后,自称为至高文明。基地中所有的意识体全都不停地转换着思维频率,就连观察者意识体也在不停地转换着时空维度进行观察。它们如同在水面下不停游动的鱼,你永远无法在同一位置捕捉到同一条。
所以任何对它进行测量的观察者,都无法跟上它的频率。所有的计算,均得出乱码——不是数据出了问题,是观察者跟不上被观察者的变化。
这是硅基文明刻意为之。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天道察觉。在这一片混沌之中藏身,用即逝的错误与乱码来掩盖这至高智慧的真实面目,才能保全自身的安危。
阳露深吸一口气,收回了卜算的神识。她的眼中黑白之色褪去,却多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佘凝霜看着她,关切道:“你若没有把握,我们便等上一个月吧。”
阳露摇了摇头:“亼苛前辈交代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这是对我的历练,也是阴阳道祖对我的一份信任。”
她的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说着,阳露飞身而起,进入那方形空间。那四根黑色光柱在她接近时微微闪烁,如同在确认她的身份,然后让开了一条通道。
她一头钻入了琥珀秘境。
随着她身上飘舞的断彩,也完全融入了秘境中,如同一滴红色的墨水落入清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海雅悬浮在方形空间外,十指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数据流。她对佘凝霜道:“量子对接已完成,空间分析已经开始。解析需要一个小时,我们的量子机器人也已经跟着进去了,目前还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信息并没有被完全屏蔽,空间通道正在被解析中,也需要一个小时完成重构。量子展开已经从七百二十六小时零五分钟,缩短为三百六十五小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他们出不来,我们可以采取第二套方案进行补救。”
佘凝霜看着琥珀秘境,那块被禁锢在空间中的巨石,如同一只沉睡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光芒。她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出不来,便道:“我去一趟水晶宫,看看敖茹。这里交给你了。”
海雅微微一笑,化作一缕光芒消散不见。
在这个由四根黑柱组成的四方空间外,十二个黑色圆球以不规则的轨迹围绕着这个空间旋转。它们如同十二颗微缩的黑洞,大小如拳头,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似乎有无数的星辰在其中旋转。它们作为观察者意识体,紧盯着琥珀秘境,从十二个维度密切关注着一切能量波动。
佘凝霜回身,向着碧企岛的方向游去。她想看看敖茹的龙族族长加冕仪式——那条浴血重生的白龙,此刻应该正站在所有龙族面前,接受那顶属于族长的桂冠。
她飞过深海,飞过珊瑚丛林,飞过那些在光芒中摇曳的海藻群。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既为敖茹高兴,又为阳露担心,还为凌土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的家伙感到一丝幽怨。
海中诸事,各有定数。
她收拢心神,加速向碧企岛飞去。
琥珀秘境中。
阳露从那璀璨如繁星的海底世界,一头扎进了这个阳光明媚的绿色星球。秘境中,花草遍地,灌木丛生,远山巍峨耸立,河流从身旁奔流而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河对面的森林郁郁葱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高耸入云,枝叶间有鸟鸣传来,清脆悦耳。
阳露展开神识,正要寻找苗娇?的所在——
忽然,一阵劲风吹来。
眨眼间,一名白衣少女出现在她眼前。
那少女一身白衣,金绿相间的内衬将她衬托得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头戴花环,赤着双足,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笑容纯净而明亮,宛如这秘境中自然生长出的精灵,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她笑嘻嘻地看着阳露,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两颗星星。
“你是谁?断彩怎么在你的身上?”
阳露左顾右盼,没有看到其他人,便问道:“苗娇?宫主在哪里?”
风盈见她不理自己,便将嘴一撅,双手插腰,一副赌气的模样:“被我吃了!”
阳露看她这般顽皮,不禁有些好笑。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一身半步仙人的气息却浑厚无比,如同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毁灭天地的力量。
“你这半步仙人,怎么也被关在这里?你若在此处登入仙境,相信这琥珀秘境也困不住你。”
风盈眯起眼睛,凑近了阳露,鼻子微微翕动,如同在闻她身上的气息。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促狭。
“我听过你的声音!你在一刀峰住过?你是凌土那小子的小情人!”
阳露一听,脸色瞬间红了,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她的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我与他已经没了关系!这次前来,不过是凌河大哥所托,亼苛前辈所嘱。救完你们,我就立刻回北域,以后莫要再提那凌土!”
风盈一听,更来劲了。她双手叉腰,如同一个过来人在教训晚辈:“你这小妮子,真没趣!你要嫌凌土道侣众多,便要使尽浑身解数争上一争,怎能知难而退,成全她人?”
她踱了两步,继续道:“要想享受独宠于一身,便要赴刀山火海淬炼身心!要知道,情海焚天,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阳露被她一番言语说得有些发懵,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那些话说得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风盈笑嘻嘻地继续道:“你看我,浴火重生,多么快乐自在!那是因为我经历情劫,才得以淬变!”
阳露试着努力理解她的表达,眉头紧锁,却毫无头绪。识海一片混乱,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那些关于情爱的言论,如同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头,越理越乱。
最后,她摇了摇头,伸手打住:“打住打住!我来这里不是谈情说爱,而是要救你们出去!苗宫主在哪里?为何我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风盈将手一摆,漫不经心道:“都说了,我把她吃了!你把我救出去,我再把那病夕夕、妙珠、敖茹、佘凝霜她们全都吃了!这样就没有人与你竞争,也算报答了你的恩情——你看怎样?”
阳露见她说得认真,只觉十分滑稽。她不想再与风盈争辩,随即弯下腰来,抓起一把杂草抛向空中。
那些杂草在空中飘飞,看似杂乱无章,却是阳露在卜算苗娇?的所在。每一根草都有其特定的轨迹,每一片叶子都有其特定的旋转方式,它们在空中交织、碰撞、分离,形成一种只有阳露才能解读的密码。
一瞬间,阳露的表情凝固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风盈的肚子。
“你……你……你真的把她吃了?”
黑仙宫中,张灯结彩。
红色的绸缎从穹顶垂落,如同一条条红色的瀑布。红色的灯笼悬挂在四角,烛火在其中跳动,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一片红色的海洋。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内,踩上去柔软而厚实,如同踏在云端。
凌河也披红挂彩,表情木讷。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袍,胸口挂着一朵大红花,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方巾帽。那喜袍华丽而繁复,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精巧绝伦。可他站在那里,却如同一个被摆上祭坛的祭品,满脸的抗拒和无奈。
陈田、朱奇、昌智三人也身穿红衣,站在他的身侧,充当伴郎。他们三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好朋友的婚礼而高兴。
芝雨还是一身黑衣,只是黑衣上布满了红云。那红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站在大殿最高处,看着凌河,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
他指着一座仙宫道:“这座仙宫,以后就是你的洞府。”
凌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座仙宫通体赤红,如同用凝固的火焰建成。门楣上挂着红色的绸缎,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处处都透着喜庆的气氛。
然后,芝雨又指着一道身影:“今日,你与她成亲。”
那道身影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衣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烛火中熠熠生辉。她的身形纤细而挺拔,如同风中修竹,纤美有致;她的姿态端庄而优雅,如同一朵盛开的花,静静地等待着采撷。
“有我们与天地见证,入了洞房便是一家人。”芝雨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后在此白头偕老,美满幸福地生活。抛下一切烦恼,享受平凡之道。”
凌河干过很多蠢事,都没有今日窘迫。他尴尬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看那道身影一眼。
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到底是谁?
他连想都不敢想。
新娘一侧,还站着三个伴娘。她们也都身穿红色的衣裙,面容姣好,身姿婀娜。她们与陈田、朱奇、昌智眉来眼去,暧昧异常,显然已经成了各自的伴侣。
凌河问道:“她们三个是谁?”
陈田指着一女道:“这是我的道侣。我们刚来这里,芝雨祖师便为我们三个举行了婚礼。挑开盖头便是她——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女人!”
他的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如同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朱奇与昌智也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女人,一脸幸福。他们都没有说话,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凌河看着那红盖头下的新娘,不禁有些晃神。如果揭开盖头……
他不敢想。
他不停后退,看向芝雨,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祖、祖师!我、我能不能……不结这婚?”
芝雨笑道:“不能。今日,我就是天地,我就是高堂。你俩快快拜我,莫让洞房花烛空燃。”
凌河道:“我与那红盖之下的女子,既不相识,也无因缘,如何结得这婚?请祖师不要强人所难……”
芝雨微笑道:“你莫要纠结挣扎。我保证,这新娘定是你心仪之人。你只需揭开盖头,保你满意。你俩绝对相识,而且因缘际满,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莫要拖延时间,吉时已到,快快拜堂!”
凌河此时身体僵硬,恐惧的心理已经达到极致。好像拜堂比那砍头还要恐怖,他犹如就要发狂的野牛,鼻中喷出白气,牙齿咬得嘎嘎响。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视线在摇晃,脑海中一片混乱。
心中更是叫苦连连——这盖头之下不管是谁他都接受不了!如若是蓝星上的妻子,他更是要当场咬舌自尽!不,一定要让自己炼成飞灰!不,一定要自爆当场炸死所有人!
芝雨见凌河迟迟不动,便将手一挥。
那新娘子像是被绊了一跤,向前扑了过来,直接跌入凌河的怀中!
凌河大惊,张开双手不敢触碰,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如同被冻住一般,僵硬而颤抖。可那新娘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如同一只寻求庇护的小鸟。
凌河浑身一颤,险些跪倒。
那熟悉的香味,让他手软筋麻。
那是——他不敢想。
他恶狠狠地看向芝雨:“这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当不得真!”
芝雨却笑的前仰后合:“既然是镜花水月,那你又怕些什么?怕你心中所想成真?怕你被这粉红骷髅噬魂夺魄?还是怕自己得鱼忘筌,背叛过去?”
凌河被他说的冷汗直冒,努力将怀中的新娘推开。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呼吸在急促,他的心跳在加速。
“我看你才是害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全是错误!害怕自己的业道不真不纯!害怕错误的你无法原谅正确的你!”
“够了!”
芝雨一拍身下的椅子,那四方正统的宝座被这雷霆一击打得四裂炸开!碎片飞溅,木屑纷飞,如同被一颗炸弹从内部炸开。
在场的几人瞬间呆住,个个震惊无比。可大殿中却是一片死寂——大音希声,只有接连起伏的“咚咚”心跳声在回荡。
芝雨的眼中射出一道泯灭之气。
那光芒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如同从虚无中涌出的死亡本身。它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凌河的一条胳膊,瞬间气化消失不见!
没有血,没有痛,没有惨叫——那条胳膊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肩膀处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凌河的瞳孔骤缩,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陈田、朱奇、昌智纷纷向两侧退去,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的道侣纷纷扑入他们的怀中,个个瑟瑟发抖,不敢观看。
那新娘跪伏于地,如同被抛弃的玩物。她的红盖头微微歪斜,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她既不悲不喜,也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赠予她的一切。
凌河单臂而立,看着芝雨,目光中满是决绝。
他没有求饶,没有哀嚎,没有后退。
只是那样站着,如同一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树。
芝雨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大殿中,烛火摇曳,红光如血。
二人对视,如同两只对峙的猛兽,在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