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哼了一声,倒没再挑刺,只道:
“你倒会替他说话。阿桐的病既好了,便好生照看,回头让库房送两盒老参去。”
“诺。”郭照又行了一礼,刚要告退,
卞夫人却忽然开口,语气又恢复了温软,
“对了,子修年后什么时候回邺城?
前日子建成了《铜雀台赋》草稿,说想请他指正。
兄弟多亲近亲近,总归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渐冷,
“就怕有些人,心思不在兄弟情上,倒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寒心。”
郭照垂眸正色道:“丞相家教严明,诸公子皆敦睦仁孝,断不会如此。
妾不敢妄议主君,容妾回禀大公子,还请夫人见谅。”
她又行了个礼,转身挑帘出去,动作依旧不卑不亢。
卞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指尖的佛珠捻得飞快,半晌才冷笑一声:
“这郭照倒是块硬骨头,子修身边的人,个个都这么不识抬举。”
曹操望着窗外探进墙头的红梅,嗤笑一声:
“你这套对付旁人使得,对付子修的人,没用。”
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点深沉的疲惫,
“子修有这等人可用,是福是祸难说。
福在他得人死力,祸在……人心太齐,齐到我这做父亲的,都插不进手。”
卞夫人脸色一白,连忙垂首道:“妾身失言。夫君放心,妾身会慢慢开导她的……”
“开导?”曹操打断她,指节敲了敲案上的白玉杯,
“你开导得了她,开导得了子修?开导得了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臣?”
他忽然想起孔融,想起荀彧,想起毛玠。
笑了笑,他抬手推开了半扇窗棂,冷风卷着梅香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罢了,年后他回来,我亲自跟他说。这暖阁里闷得很,透透气也好。”
卞夫人看着曹操望着窗外发呆的侧脸,又想起前几日曹丕跟她说的话——
“母亲,大哥那边人心太齐,这嫡嗣之争,孩儿怕……”她攥紧了腕上的赤金镯子。
廊下,郭照拢了拢月白宫袍,呼出一口白气。
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往南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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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是环夫人居处,距正房喧闹处颇远,
雪地上唯余几行浅印。
忽见梅影里转出一人,着绯色缠枝梅袄,怀中抱着裹得密实的阿桐,
小家伙只露半张红扑扑的脸蛋,攥着几枝碎梅玩得专注。
是邹缘。
郭照脚步一顿,垂眸敛衽:“缘姐姐。”
邹缘转身,绯色大袖衫映着雪光,愈显端方。
她未急着叫起,只慢悠悠将手炉在掌心转了转,目光扫过郭照周身,方轻声开口:
“方才母亲留你许久,没为难你吧?”
“主母宽厚,不过问了问徐州近况,还有阿桐的起居。”
郭照答得平稳,袖中指尖却悄悄蜷起。
邹缘视线掠过南院紧闭的房门,她笑了笑,
抱着阿桐往郭照身边挪了半步,压着声,似怕廊下过往的人听见:
“子修……可是有什么话,让你单独捎给南院?”
“回夫人,妾奉将军之命,给仓舒公子捎个口信,顺便给环夫人问安。”
“口信?”邹缘缓步凑近些,声线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探究,
“子修既让你传话,叫门房递个信也就是了,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
郭照背脊微微绷紧,依旧恭谨道:
“少夫人明鉴,妾不知将军深意,不过是奉命行事。
环夫人毕竟是仓舒公子的生母,公子念及手足,多加照拂也是常情。”
“奉命行事……”邹缘轻轻重复这四字,眼底冷了几分,
“我前儿就纳闷,你年前单独往南院送的那只匣子,是什么要紧物事?竟连我都未曾知会。”
郭照垂眸,姿态恭谨:“回少夫人,是徐州捎来的年礼,将军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环夫人手上,
妾不敢擅专,那物事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螺子黛、蜜枣,还有两株彭城来的绿萼梅苗,都是寻常物件。”
邹缘轻轻“嗯”了一声,脑中忽然浮起前些日子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缘儿,南院环氏这些年守着仓舒不易,子修素来疼爱仓舒,你多照拂些,别让底下人仗着身份欺她。
可昂儿既是你夫君,你时刻要提醒他,莫在大事上犯糊涂——
不然别说嫡嗣之位……咱们这房,都得给他陪葬。”
当时只当是老人家随口絮叨,如今咂摸起来,竟似别有深意。
她又想起前阵子满宠揣着校事府令牌来查南院,被丁夫人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
最后是父亲曹操遣人出面,才将这事压了下去。
邹缘抬眼,目光清凌凌落在郭照脸上,
“那梅苗种在南院墙角,倒颇为应景。
只是照儿妹妹,你跟着子修这许久,有些事该心里有数,有些界限,你要替他守住。”
郭照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点淡笑:
“将军只说仓舒公子素来爱梅,那梅苗是彭城旧宅的品种,花香清冽,等开春了带仓舒去看。
至于旁的,妾一向只知奉命行事,不敢妄测将军心意。
将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从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说一句。”
邹缘沉默片刻,窗外忽然炸开几个爆竹。
她回神,看着郭照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浅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摆了摆手:
“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回去歇着吧。
年节里也辛苦你了,明日让厨房给你炖碗燕窝,补补身子,记得过来喝。”
“谢夫人。”郭照敛衽一礼,垂首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怕惊着廊下的雪。
邹缘起身走到窗边,抱着阿桐望着外面晃来晃去的红灯笼,
灯影落在雪地上,红得有些晃眼。
她想起曹昂前番来信里写的“邺城诸事,劳你多费心”,
当时只当是寻常嘱托,如今琢磨起来,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有些事她不想猜,也不能猜,只是那股不安像藤蔓似的,顺着心口往上爬,缠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上,邹缘拢了拢阿桐身上的狐裘,轻轻叹了口气。
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留几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