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快要死了。
她的模样虚弱到了极致,生命的火花随时都会熄灭。
她靠在轮椅上,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
罗林勉强牵出一抹笑:“我现在……有点像渐冻症患者。”
“长直针说过,这义体最多能维持半年。我确实到极限了。”
才说了这么几句,她便气喘吁吁,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罗森从物品栏里取出一颗寿命蛋丹,这还是上一次残留的。。
罗林笑了笑:“这个没有用,我试过了。”
“也许我本来就没有寿命,只是一块肉体。”
罗森看着这张苍白病态的脸,他心中突然有些哀伤。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罗森一边说着,一边盛出刚煮熟的米饭。
这是新收的稻米磨的,米磨得不算精细,里头还掺着没筛干净的谷壳。
那两个孩子炒了瘦肉青菜,又熬了一碗蘑菇汤。
罗森用勺子喂了罗林几口,她就已经难以下咽。
可才吃下这么一点点,轮椅下方便淅淅沥沥地滴下水来——
她失禁了。
罗林的面色很坦然,没有丝毫窘迫,那神情几乎与罗森如出一辙:“我身体不行了。”
“最后见你一面,只是想看看你,也让你看看我。”
“你我本是一体,我最后想见的人,也只有你。”
罗森放下碗勺,将罗林抱进屋里。
茅屋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烤火的炉膛,还有些肉干和几根水萝卜。
角落里搁着一罐火油,罗森看见了,却没说话。
他端来一盆温水,取了毛巾,开始仔细擦拭罗林的身体。
他没有在意她身上的异味,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细致得不放过任何一处。
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异常白皙,白得近乎病态,罗林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里,仿佛流动着浑浊的血液。
罗森甚至能透过她薄薄的皮肤,隐约看见她体内的“五脏”。
罗林静静望着罗森为自己擦拭身体,目光里没有半分羞怯。
“那罐火油……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本来打算在彻底不能动之前,把自己烧了。”
“可不知为什么,我终究没那么做……”
“大概,我还是眷恋生命的,是想完整地体验一次生命吧。”
罗森抬起她的胳膊,小心擦拭腋下与胸口,又为她清洁私处、换上干净的内衣,最后取出自己的麻布外衣,轻轻给她套上。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因为稍微重一些,她的皮肤就可能破裂。
“罗森,你说……我算是一个人吗?不只是长直针所说的‘义体’?”
罗林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罗森为她清理妥当,将她抱到床上坐好。
她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罗森便扶住她,在她身旁并肩坐下。
这女孩便靠在罗森的身上。
罗林接着说道:“我被造出来的时候,长直针说我没有常规人类的情感。”
“你只让我替你采买东西,却从来没有规定时限……我很感谢你。”
“是你,让我的生活不只是作为一个工具而存在。”
“太多的闲暇时光,让我有机会思考自己的存在,也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我用短短半年,走过了普通人一生那么长的路。”
“我曾惶恐不安,也曾反复思索,我这短暂的生命究竟该用来做些什么。”
罗林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她微微歪过身子,轻轻靠在罗森肩上,两人依偎着,像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妹。
她说得太多了,气息又急促起来,靠在罗森肩上喘息了好几分钟,才渐渐平复。
“第一次感到恐惧……是我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
“当我意识到长指针说的半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我身上时,我才意识到...恐惧。”
“所以我去看了很多生物的死亡,想借此告诉自己:死亡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是所有生命都要经历的归宿。”
“可是语言实在太过苍白,思想也无法被左右。”
“我越留恋这世间的一切,就越害怕死亡的降临。”
“后来我发现,所谓的理智和释然……根本说服不了我自己的心。”
“我真的很渴望活着。”
“罗森,你在精灵城堡和大角那一战,我全都看见了。”
“看见了成批的生灵在战火中死去。”
“那些曾让我流连驻足的鲜活生命,就这样毫无价值地、一批一批地消失……”
“于是我除了惧怕以外,还懂得了惋惜。”
“我想,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
罗林又停了下来,她说的太多了,体力跟不上。
她大口喘息着,下身再次失禁,浑浊的尿液浸湿了身下的床单,也漫到了罗森的腿上。
这女人的内脏在崩溃了。
罗森没有动,依旧稳稳地陪着她。
“生命害怕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是痛哭流涕,就算是大小便失禁,我都能理解。”
“上天让人变得这般丑陋,才让他们不再惧怕死亡,这是神的慈悲。”
罗林一只眼皮闭上了,另一只眼皮却努力的睁着,只有一条小小的缝,还能看见茅屋门口那浑浊的光线。
“罗森,我不是你。”
“我真的不是你,对吗?”
“我有自己的灵魂……我叫罗林。”
“我叫你来,只是想把这些话告诉你。”
“我也请你不要再伤害生命!”
说完这句话,罗林彻底瘫软在罗森肩上,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气息微弱得像一缕游丝。
罗森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的眉眼间有点像罗熏熏,也有点像自己,但她终究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而是一个独立的人。
罗森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一旁的小胖鸟也伸出翅膀,轻轻挡住门外射进来的阳光,那光线太过刺眼,刺得罗林的眼睛一片浑浊。
最后,罗森听见了姑娘气若游丝的呢喃:
“我和你一样爱干净,但这是因为我爱干净,不是因为你爱干净……”
“我不想让你们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吧……”
罗森转身离开茅屋。
正午的日头高悬天际,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无垠的稻田上,翻涌的金浪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能清晰地触到天地间蓬勃跃动的生机,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茅屋中,那缕正缓缓消散的气息。
生与死,在此刻竟奇妙地相融,和谐得令人心惊。
原来,死亡从不是生命的对立面。
【提示:你获得,死神权柄90%】
罗森抬手,轻轻合上了茅屋的木门,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门内的安宁。
他伸出手掌挡住刺目的阳光,宽大的手影覆住了眉眼,只余一道狭缝,静静窥探着这世间瑰丽的光影。
他掌心一翻,死神镰刀赫然现世。
那通体漆黑的镰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变小,直至缩成掌心大小,玲珑精巧。
罗森将它轻轻放进小胖鸟的喙中,任由小家伙叼着。
“我想体验一下死亡。”
他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稻田。
小胖鸟歪着头,喙里叼着小巧的镰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听话,让我体会一下死亡!”
“我能信任的只有你,听话!”
小胖鸟化成旋风,裹挟着那把黑色的镰刀袭上苍穹,又似惊雷般劈斩而下。
罗森张开怀抱!
坦然的面对死亡。
.....
附言:我曾经见过很多老人临终前的样子,目睹生命的消亡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看来我还是不太适合写网文,下一本书,我他妈一定要写个愉快一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