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淋头还在喷水。整条走廊都是白茫茫的水雾。
收拾资料的声响没有停下来,拉链声、纸张翻动声、文件夹被叠放的声音混在一起,盖过了水声。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杜鹃正大把大把地将资料往防水袋里丢,尽可能抢救着这些即将被打湿的资料。
他的手指翻飞,一份份标注着生物危害权限SSS字样的档案夹被塞进特制聚乙烯袋中。
其他的小队成员也都分散开去抢救资料了。
克莱斯负责东侧档案柜,里面全是实验记录和数据光盘;艾伦在清理工作站主机里的硬盘阵列,用便携式破解器逐个解锁加密分区;队长和技术员则蹲在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前,那里存放着近期所有基因样本的编号索引。
门外还有浪子先生帮忙放哨。
这次的行动可真顺利。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杜鹃把这些归结为情报部门的出色工作。
他没注意到,西蒙已经离开了有一会了。
杜鹃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防水袋,拉链封口的瞬间抬头环顾了一圈。
透过朦胧的水雾,她看见克莱斯正背对着他蹲在柜子前面,肩膀和后背已经被水浇透了;艾伦还在跟那台工作站较劲,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绿色的命令行瀑布般滚动;队长和技术员在最里侧,两人配合默契地拆卸一个金属密码箱的锁芯。
五个人,各司其职,进度比预估快了将近一倍。
杜鹃松了口气。
他弯腰去够柜子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那上面贴着废弃——待销毁的黄色标签,但直觉告诉她里面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盒盖卡得很紧,她用了点力才撬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实验日志,封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一个人名缩写,日期标注在六年以前。
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水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变化——弥漫在走廊里的水汽似乎在一瞬间朝某个方向汇聚了片刻,就像有人在水面下轻轻搅动了什么。
杜鹃抬起头,目镜上的水珠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
前方三米处,克莱斯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动弹。
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水雾再次动了。
这一次更明显。
走廊里的水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压缩,拉长,拧成了一道近乎透明的细线。
那道细线贴着地面飞掠而来,和喷淋头洒下的漫天花雨融为一体,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杜鹃猛抬头的时候,只看见克莱斯的后脑勺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侧面栽倒下去。
他手里的档案夹脱手飞出,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被积水迅速浸透。
后脑正中央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窟窿,边缘整齐光滑,像被某种高压水流瞬间凿穿。
没有血。
或者说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铺天盖地的喷淋水冲散了。
克莱斯?!艾伦从工作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护目镜,看见栽倒在地的队友,第一反应是滑倒了。
他正要开口嘲笑老吴当心脚下,视线却捕捉到了那个窟窿。
艾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水呛住了似的咯噔。
第二道水箭接踵而至。
这一次杜鹃看见了全过程。
水汽在空气里拧成一股旋转的锥形流束,笔直地射向艾伦的左侧太阳穴。
艾伦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他的身体还保持着探头查看的倾斜姿态,重心不稳。
那道水箭贯穿颅骨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的一下,像戳破了一个灌满水的纸袋。
艾伦保持着那个姿势呆了两秒,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慢慢滑落到工作台下面,只剩半条腿露在外面,战术靴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敌袭!
队长嘶哑的吼声终于劈开了水雾。
技术员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水箭射来的方向呼啸而去。
三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口焰在潮湿空气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
那道刚刚夺走两条性命的水箭在密集火力下崩碎,化作漫天水珠重新坠入喷淋系统制造的人工暴雨中。
走廊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喷头的喷洒声和积水在地面流动的汩汩声。
然后队长看见了站在通道尽头的那个人。
水帘在他身前自动分出一条干爽的通道,那些本该浇在他头上的水珠像被什么力量排开了,在他周身半米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真空带。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水,甚至连海蓝色的长袍都是干燥的。
他就那样站着,双臂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平静淡漠,像看着一窝待宰的蚁虫。
三人同时举枪。战术反射让他们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瞄准、预判、齐射的标准流程。
十二发子弹拖着曳光的尾巴飞向那个身影。
海神轻轻抬了一下右手,五指微张。
一道半透明的弧形水幕从地面瞬间升起,像一面流动的盾牌矗立在他身前。
子弹撞进水幕的瞬间,动能被层层叠叠的水分子吸收、分散、瓦解。
黄铜弹头嵌入水中不到十厘米就开始翻滚失速,最终无力地沉入水幕底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十二颗子弹,无一穿透。
三人瞳孔巨震。
队长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理解眼前的非现实景象。
他的战术素养在这一刻发挥了最高效率——海神能操控水,地下实验室到处都是水,正面交火的胜算趋近于零。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撤退!执行b7!
队长左手猛地拽住技术员的战术背心肩带,右臂一把夹起瘫软的技术员往后猛拖。
技术员还保持着射击姿态不肯收枪,被队长硬生生扯得踉跄后退。
走!别管了!
杜鹃已经清醒过来。
他把那本实验日志塞进防水袋夹层,拉链拉死,甩到肩上。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朝走廊另一端的防火门退去。战术靴在积水地面上踏出凌乱的水花,枪口始终指着海神的方向做压制射击,虽然那些子弹撞上水幕后毫无意义。
防火门合拢之前,队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海神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水幕散去,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白雾,穿过即将关闭的防火门缝隙,准确地落在了队长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追击的欲望——只有一种正在等待什么发生的、漠然的耐心。
防火门砰然关闭。
气密锁扣自动咬合。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水和安静。
海神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积水中缓缓扩散的血迹。
两具尸体倒在不远处,一具趴着,一具半截身子在工作台下。
他没什么表情地踩过水面,朝防火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身,看向侧面的通风管道口。
通风栅栏被人从内侧卸掉了三颗螺丝,留下的缝隙刚好能容纳一个身形偏瘦的人钻过去。
栅栏边缘的水渍有一道明显的手印,五指清晰,像是有人不久前刚从这里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