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东部大区,烟火气揉着离愁漫在海岸线各处。
喧闹是真的,遍地说笑、推杯换盏,战士们凑在一块碰酒撸串,说着闲话打趣,可这份热闹底下,藏着一层一碰就碎的平静。
这是大战落锤前最后的温存,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偷来的人间烟火。
耳畔人声再沸,远处大海翻涌的低哑闷响始终钻入耳膜,一遍遍地提醒所有人:几个时辰之后,一场九死一生的死战,就要拉开帷幕。
索伦尼亚七位援军已经如约抵达。
亚兹瑞尔·塞勒斯与西里尔·幻域没多耽搁,径直去往东部大区中枢指挥部,和金皓浅、严川谨碰头,对着沙盘敲定整场远征的战略排布。
余下五名随同而来的索伦尼亚强者,早已和华夏一众参赛选手打成一团,说笑打闹不断,篝火映着一张张尚且鲜活的脸庞。
赵艺若没凑这份热闹。
她独自抽身离开人群,拎着一瓶低度烈酒,踏上东部大区辖下一座临海孤岛,寻了块礁石坐下,静静望向一望无际的茫茫沧海。
不久前她特意剪了头发,把原本留了很久的的淡金色长发尽数染成纯黑,利落的过肩短发贴在肩头。
往日她本就偏爱短发,此番奔赴危机四伏的扶桑神国,利落的发丝,远比长发更适配刀尖舔血的战场。
“姐。”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赵艺若微微偏过头,看见妹妹赵艺柔踩着细沙快步走来,挨着她的身侧落座。
“怎么跑过来了?不去陪着你男朋友?”赵艺若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语气松快,赵艺柔的男朋友是纪隐霄,两人就在昨天,刚刚敲定了恋人关系。
“已经陪过啦。”赵艺柔扬起脖颈,脖颈间挂着一枚剔透的水晶项链,她故意往前凑了凑,对着姐姐显摆,“我刚吻了他,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赵艺若低低笑了一声:“纪隐霄待你,确实上心。”
笑意很快从赵艺柔脸上淡去,她抓起酒瓶猛灌一口,酒水呛得她鼻尖发酸,眼底缠满化不开的忐忑与恐惧:“姐,我们……真的能赢吗?”
“当然能。”赵艺若抬眼望向翻涌的海面,唇角扯出一抹清绝的笑,“我们已经赌上了整个华夏的国运,退无可退,只能赢。”
“道理我都懂,可我怕。”赵艺柔声音发颤,眼眶已经蒙上一层水汽。
“我怕再也见不到纪隐霄,怕我们最后落得小说里写的那样,满是遗憾。我怕踏进扶桑神国的那一刻,就是永别。”
这份惶恐,从来不算矫情。
即便是站在世间顶端的主权者、手握权柄的神明代理人,也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活着走出秘境。
赵艺柔姐妹二人,在一众主权者里本就不算顶尖,直面未知的畸变与克系诡秘,心生畏惧再正常不过。
赵艺若不太会宽慰人,平日里也向来反感哄劝旁人,可坐在身侧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她终究耐着性子开口。
“我也怕死,我还没活够,也不想早早埋骨异乡。可乱世行路,遗憾本就是常态。有人攥着归途,有人捧着宿命,没必要把未知的别离,攥在心上反复折磨自己。”
赵艺柔点点头,刻意绕开沉重的生死话题,顺势提起了八卦:“对了姐,你生得这么好看,就没人追你吗?”
“追我的人多了去,只是你没瞧见罢了,每天递告白的,少说也有几百个。”赵艺若抬手轻轻捶了一下妹妹的胳膊。
“我才不信。”赵艺柔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严统帅心里装着你,有他在,旁人哪里敢往前凑。”
赵艺若闻言也笑了,只是音量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严川谨……他从来没直白说过喜欢我。可他看我的眼神,默默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怎么会看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他?他人品、实力样样拔尖。”
“答应的前提,是告白。”赵艺若语气淡了些许,字字说得实在。
“他到现在都没敢捅破那层窗户纸,一跟我单独说话就磕磕绊绊,在感情里怯懦成这样,我凭什么主动动心?我分得清好感与深爱,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一时倾心,还是入骨的爱意,也不清楚真实的他是什么模样,连告白都不敢的人,我没必要仓促交付心意,在他亲口说喜欢我、我真正看懂他之前,我不会和他走到一起。”
赵艺柔似懂非懂,抬手举起酒瓶,对准夜空零星的星辰:“不说这些了,愿我们此战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两只酒瓶轻轻相碰,清脆的脆响落进海风里。
同一时段,不远处的滩涂上,许林澈正陪着自家父母围坐在烤串摊前,炭火滋滋冒油,父子二人对饮小酒。
“儿子,爹打心底高兴,高兴你和甜柚能一路成长,坐稳主权者的位置,也为你即将踏上战场,觉得骄傲。”
许父端起酒杯,目光郑重落在儿子身上,一字一顿,“记住军人最该守住的东西——绝不后退。”
“我记得。”许林澈攥紧酒杯,想说几句豪言,话到嘴边却一时卡了壳,只能重重点头,“我绝不会往后退半步。”
“好小子。”许父朗声一笑,一饮而尽。
“爸,您也要一同出征吗?”许林澈心头一紧。
“那是自然。”许父挺直脊背,眼底闪着属于老兵的光,“身为军人,奔赴战场,是我这辈子最荣耀的事。”
一旁的许母全程沉默,指尖不停抹着眼角滚落的泪水。
她比谁都清楚,丈夫只是一名普通禁忌者,放在整场大战里,说一句炮灰毫不为过,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既怕丈夫一去不回,更怕年纪尚轻的儿子埋骨扶桑,一边是相守半生的爱人,一边是血脉相依的骨肉,无论哪一个出事,她都扛不住。
海岸另一侧,林烬野与裴阅音各自牵着恋人的手,缓步踏过沙滩。
他们约好,趁着战前最后的空隙,陪心上人看一场迟来许久的海。
两人深爱身边之人,心底同样清楚,这一趟远征,大概率会迎来永别,可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亿万华夏百姓,是必须守住的万家灯火,唯有披甲向前。
告别与不舍,此刻正遍布整个东部大区。
有年纪尚轻的禁忌者,攥着通讯器拨通家人的号码,听筒那头是压抑不住的哽咽。少年刻意压下心底的忐忑,语气装得轻松洒脱,一遍遍安抚家人:
等打完这一仗,我立刻回家。可挂断通讯的瞬间,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低头死死系紧战甲绑带,褪去一身青涩,只剩下奔赴生死的决然。
有数年并肩的老战友,两两相对而立,没有长篇大论的誓言,只是抬手重重对拳,掌心相撞的闷响沉厚有力。
“活着回来。”
“一定。”
短短四个字,是战友之间最重的约定,是乱世里最滚烫的托付。
还有一批无法随军出征、只能留守后方的将士,扒着广场围栏静静望着集结的人流。
眼底藏着羡慕,更多的是牵挂,他们手里小心翼翼收着战友托付的铭牌、信物与家书,既然不能上阵杀敌,便守好整片华夏后方,替奔赴前线的兄弟,护住身后故土。
没人当众嚎啕大哭,所有离愁都藏在细碎的小动作里。有人抬手抚平同伴皱起的衣领,有人俯身帮旁人检查战甲缝隙,四目相对的一瞬,便能读懂彼此心底的忐忑与孤勇。
他们是执掌权柄、超脱凡人的强者,可褪去战甲与神权,依旧是父母的孩子、恋人的牵挂、朋友的念想。
乱世从无安稳,灾厄席卷大地,总得有人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挡下足以倾覆人族的浩劫。
夜色渐淡,天光缓缓破开层层浓雾。
金皓浅缓步踏上专为战前誓师搭建的高台,一身肃穆战衣,脊背挺得如同耸立群山。
高台之下,数万将士列成规整长队,主权者与超高危禁忌者站在阵列最前排,一众神明代理人立于高台侧后方,紧随金皓浅左右。
彻夜筹谋不曾合眼,他眼底不见半分疲惫,只剩沉淀过后的冷静与决绝。
他俯瞰下方密密麻麻整装待发的将士,声音不算高亢,却顺着长风扩散开来,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出征,我们奔赴扶桑,清剿畸变,破除万古封印,守住华夏山河。”
“没人逼着诸位踏上这条险路。是你们自愿披甲执兵,自愿踏入绝境,自愿挡在亿万百姓身前,扛下这场灭世危机。”
话音落下,偌大的集结广场瞬间归于寂静,只剩海风呼啸穿梭。
金皓浅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有少年意气,有风霜沧桑,字字沉稳落地:
“我们要踏入的,是被封印万古的陌生死域。那里山河颠倒,法则错乱,畸变遍地,杀机四伏,没人说得清暗处藏着多少诡秘,没人笃定此战输赢。我们会直面克系力量的侵蚀,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恶战。”
他没有堆砌热血空话,不刻意夸大胜算,只是把最残酷的前路,坦诚摆在所有人眼前。
“但我想告诉各位,我们远征扶桑,不为抢夺秘境资源,不为争夺战功头衔。”
“我们只想彻底拔除悬在人族头顶的灭世隐患,只求此战落幕之后,山河安稳,百姓安眠,往后再也不用让年轻子弟,远赴异乡以命换生,我们挺身而出,唯一的执念,就是护住身后万里华夏,护住千家万户的灯火。”
长风卷动战甲衣袂,猎猎作响。将士们心头的忐忑尽数消散,缠绕心头的离愁,尽数化作滚烫的血性。
金皓浅抬手,敬出一记沉甸甸的军礼。
“此战,不求功名,不求封赏。我只提一个要求——奋勇杀敌,护好身边同袍,全员凯旋。”
下一秒,死寂的广场轰然炸响震天呐喊。
“奋勇杀敌!护我山河!全员凯旋!”
声浪层层叠叠,压过呼啸海风,横穿整片东海,直冲云霄。
立于侧方的索伦尼亚七位强者静静伫立,望着眼前震撼人心的一幕,神色动容。
他们终于明白,华夏能在乱世之中稳居顶端、不惧八方祸乱的根源——这片土地,永远不缺甘愿以身许国的热血儿女。
誓师落幕,告别收尾。再没有人回头张望。
一艘艘巨型战舰腾空而起,密密麻麻排布在天海之间。
玄苍栖旅号领航在前,万千战船凌空破浪,满载华夏与索伦尼亚的顶尖战力,朝着远洋深处那片被万古封印的凶地,浩荡进发。
晨光拉长征人的背影,海风送别奔赴绝境的将士,前路漫漫,杀机暗藏;此去一行,以身赴渊,死守九州。
航程不长,却格外压抑。船舱内外一片沉默,唯有海风掠过舰身的呼啸,一遍遍掠过耳畔。不多时,联军舰队抵达扶桑神国封印大门之外,开启秘境的时刻,终于到来。
林烬野与许林澈踏出船头,立于阵列最前方,掌心稳稳托举着八枚历经重重角逐才集齐的符文,时隔多日,八枚开启秘境的符文,终于在此刻齐聚。
“启阵。”
严神域与苏颖初的声音一同响彻海天。
八枚符文应声腾空,自转盘旋,两两呼应,循着远古留存的轨迹,精准嵌入虚空封印的凹槽之内。
第一枚符文归位,整片海域海水翻涌,地脉震颤;
第四枚符文落下,周遭空间扭曲褶皱,虚空不断拉扯变形;
待到第八枚符文彻底嵌入凹槽的刹那——
嗡——
一声跨越位面的浑厚轰鸣,自虚无深处炸裂开来。
整片东海骤然静止,浪涛定格,风云凝滞,世间所有声响一瞬湮灭。
尘封万古的封印壁垒,终于褪去遮掩,展露全貌。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纹蛛网般蔓延半片天穹,裂痕之中渗着刺骨死气、妖异血光与浓稠黑雾。
封印层层剥落,虚空如同蜕皮一般缓缓舒展,一道横跨千里的巨型位面大门,缓缓在众人眼前敞开。
门内不见日月天光,没有四季时序,彻底是一片扭曲、溃烂、疯狂的异域死域。这便是褪去伪装后的扶桑神国,真实模样触目惊心。
旧日神山崩裂成悬浮的断岩,沧海枯竭化作漆黑裂谷,大地之上铺展着望不到尽头的巨型诡异胚胎。
有的静静沉眠,外壳纹丝不动;有的微微搏动,像是藏着万千生灵的心跳。
灰黑色的厚重瘴气笼罩整片天地,吸入一口,都能尝到刺骨寒意与腐烂腥气。
远处异化的富士山黝黑矗立,山体流淌的不是滚烫岩浆,而是晦暗无光的诡异流光,山心那株镇压全境的怪物神树,枯枝轻轻摇曳,漠然注视着所有闯入者。
入目之处,不见半点生机,只有蛰伏了万古的灭世杀机。
全军将士立于虚空,纵使身经百战,心底依旧紧绷,陌生的环境、压抑的气场、数不清的未知危险,尽数压在心头。
没人知道黑暗里藏着何等存在,没人清楚地底沉睡着多少足以倾覆人族的灾厄,前路没有定数,退路已然断绝,这里,是实打实的死地。
“全员入境。”
严神域一声令下,铿锵有力。
联军阵列齐齐迈步,跨过位面大门,正式踏入扶桑神国疆域。
刚踏入门内,腐蚀之力瞬间缠上每一个人的身躯,权柄运转滞涩卡顿,神力流转被强行压制。
耳畔明明无风,细碎又阴诡的呢喃,始终绕在神魂边缘,越往秘境深处行进,大地越是沉重,雾气越是浓稠,窒息感愈发强烈。
就在此刻,远方大地之上,数以万计蛰伏的巨型胚胎,齐齐轻轻一颤。
死寂许久的扶桑神国,醒了。
风停。雾凝。
大地深处,一道无边无际、裹挟着极致恐怖的巨大阴影,缓缓抬起头颅。
扶桑终战,正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