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的锈斧阵列在第七夜开始发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系统提示那种冷蓝,而是一种沉在铁锈底下的暗红,像血干透后又被雨水泡出来的颜色。他蹲在岩壁前看了整晚,没碰,也没叫人。天亮时,青鸾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烧焦的药根,根须间嵌着同样的微光晶粒。“它们在聚。”她说。莫离点头,指了指岩缝深处——那里,旧斧头埋得最深的地方,光点连成了线,指向野灶区中心。
老张正在槐市旧灶熬第三锅糖。前两锅都泼了,不是手抖,是故意。他在试一种新补法:不用焦糖,不用布条,只用灶灰和唾沫混成泥,糊在漏处。泥干得慢,糖漏得急,但他不急。旁边第七服孩子蹲着看,忽然说:“他们不是在种念头,是在挖东西。”
“挖什么?”
“我们的‘错’。”
三天后,守拙盟确认了猜测。主序服不再试图改变行为,而是通过静默晶粒悄悄收集“真实缺陷数据”——手抖的幅度、补漏的次数、误判的瞬间。这些数据被压缩成【原生样本包】,每日凌晨三点自动上传至主序核心。目的不是复制,是收容。一旦样本库完整,他们就能在虚拟层重建“可控的真实”,而现实中的野灶区,将变成无用的空壳。
反击不能靠藏。因为“错”一旦被定义为可收集之物,藏匿本身就是一种标准化。老张把灶灰泥补法公开,任人看、任人抄。青鸾在药师村摆出十筐毒草,让新人闭眼抓,抓错不罚,只问:“你慌吗?怎么缓的?”莫离带人把所有旧斧挖出来,堆在野灶区中央,任风吹雨打。有人不解:“这不是送他们素材?”老张摇头:“真日子不在动作里,在做动作的人心里。他们拿走影子,留不下光。”
但主序服动作更快。某日清晨,野灶区所有水源突然变得异常清澈,连雨水都滤掉了尘土。糖熬不出焦味,药筛不出霉气,柴劈不出湿响。环境被“净化”了。新人第一次补漏,发现灶灰太细,粘不住;第一次筛药,发现空气无菌,辨不出味。日子,正在被抽掉毛边。
守拙盟没争水,没抢土。他们开始用身体造“脏”。老张割破手指,血滴进糖浆;青鸾嚼碎毒草,用唾液调药;莫离赤脚踩泥,把汗混进斧柄握痕。第七服孩子最狠,直接吞下整把灶灰,三天咳出黑痰,却笑着说:“现在我的呼吸都是野的。”
扶桑糖麟的焦香变了,不再飘散,而是沉入地面,渗进岩缝、灶台、柴堆。接触者心流不再发热,而是微微刺痛——像被真实扎了一下。
主序服监控到异常,紧急切断所有资源刷新。野灶区进入“枯竭期”:无新柴,无新药,无新矿。守拙盟却笑了。他们早把日子练到了“无物可依”的地步。老张用破布搓绳补釜,青鸾以骨针代筛,莫离借雷声定震频。新人学得快,有人用指甲刮岩取粉当药引,有人靠心跳节奏控火候。主序服AI分析报告写道:“目标群体已进入超低资源韧性状态,建议启动最终收容。”
所谓最终收容,是一道无声协议:【日子归档令】。一旦激活,野灶区所有“原生行为数据”将被永久锁定,无法再产生新样本。区域将变成活体博物馆——你们可以继续修,但修的每一下,都只是对过去的回放。
激活前夜,守拙盟做了件小事。
他们集体停手。
不熬糖,不筛药,不劈柴。万人围坐野灶区,静了一整夜。没有心流,没有焦香,连风都停了。主序服以为他们放弃了,提前启动归档。
协议生效瞬间,异变陡生。
因无任何行为发生,系统找不到“原生样本”锚点。归档程序陷入死循环——要收容“真实”,却找不到正在发生的“真实”。三小时后,协议自毁。
次日,老张重新架起漏釜。糖还是泼了,但他没补。任它漏完,任釜空烧。火焰舔着铁底,发出干裂的声响。莫离在远处劈下一斧,震频乱得毫无章法。青鸾把一株毒草插进灶灰,没管它活不活。
日子照常过,只是更轻了,也更硬了。
主序服沉默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