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的木门被轻缓叩响。
“进。”
楚风云翻阅着手里的报表,没有抬头。
周小川推门走入,反手带严房门。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木椅坐下,顺手翻开那本软面抄,拔下钢笔帽。
楚风云伸手按住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桌面中线。
“先看这个。”
周小川双手接过。
纸张略厚,边角压着防伪暗纹,这是通过境外保密渠道传回的资产交易监控报告。
核心内容只有薄薄两页。
报告显示,境外澜桥国际产业基金正通过离岸通道,以十二亿元的低价,打包收购南州市城投公司名下的四宗核心资产。
这批资产包含产业园区土地、标准化厂房以及两处在建配套工程。
而经过专业机构评估,该批资产的市场公允价值底线,至少在二十八亿元以上。
收购方挂在开曼群岛,套了七层离岸信托。
穿透到底,幕后老板正是澜桥资本的顾承泽。
周小川逐字看完,将材料合拢放回桌面。
“南州这笔交易,走的是公开招拍挂,还是协议转让?”
楚风云靠向椅背。
“协议转让。”
他的手指在桌沿点了两下。
“南州市委书记罗启山,亲笔签的字。”
周小川提起钢笔,在软面抄上迅速记下要点。
“南州市产权交易所挂牌了没有?”
“没挂牌。”
“省、市两级国资监管机构,出具过正式批复没有?”
周小川紧跟着追问。
“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里,对国资备案一字未提。”
楚风云将手边的茶杯挪开半寸。
周小川在纸面上划下一道横线。
“《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写得明白。”
“非公开协议转让属于法定例外,必须符合特定产业重组条件,并报同级国资监管部门层报审批。”
周小川神色平静。
“罗启山签了字不假,但在法定程序上,这笔交易至少缺了两道关键公章。”
楚风云拉开抽屉,取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方启明刚汇总的省直干部动向清单。
谁在什么时间给干部一处去过电话,谁递交了材料,谁出入过大院门厅,每一条都记录到了分钟。
楚风云将清单递了过去。
“上面的名字,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急着处理,带回去慢慢看。”
周小川翻开封皮扫了两眼。
省港口管理局局长蒋伯钧的名字排在首位,后头附着催促考察程序的通话摘要。
海陵市长宋云舟的建议材料呈送时间,与蒋伯钧前后相差不到两个小时。
再往下看,省委常委梁世就的秘书,在常委会前夕出入了干部处。
省地方金融监管局长施远山,则带着城商行未编号的底稿,去了一号楼。
周小川合上材料,妥帖收进公文包内侧。
“老板,这份清单我回去就锁进保险柜。”
周小川放低声音。
“绝不过第二人的手,不复印,也不进内网。”
楚风云微微颔首。
“南州的事情,你怎么看?”
周小川重新翻开软面抄。
他在空白页上写下“债务”、“流动性”、“考核”三个词,端详片刻,又用红笔将“考核”二字划去。
“罗启山在南州任职六年,抓大基建是把好手。”
周小川分析道。
“二十八亿的底子,折价到十二亿甩出去,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在贱卖国有资产。”
“他敢签字,不是被境外资本蒙蔽了,是他自己的选择。”
楚风云端坐着,没有出声打断。
“但他贱卖资产,恐怕还不能简单归结为中饱私囊。”
周小川一条一条盘点着南州的底细。
“临港科创城压了三百亿隐性债务,几千名工人的工资拖了快一年,材料商天天堵在市委大院门口要钱。”
“更要命的是,南州城投发行的短期债券,下个月底就面临刚性兑付。”
周小川的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拿不到这笔救命的现金流,南州城投就会在公开市场上发生实质性违约。”
“南州的盘子太大了,一旦公开违约,全省城投平台的信用评级都会被拉低,很容易引发金融踩踏。”
楚风云目光微敛。
“所以,罗启山宁可违规,也必须拿到这十二亿救命钱。”
“对,他已经被债务逼到了死胡同。”
周小川给出定论。
“他明知道澜桥资本在趁火打劫,但为了拆掉眼前的雷,只能饮鸩止渴。”
周小川将软面抄翻过一页。
“现在如果省里直接对罗启山启动审查,南州脆弱的资金链会当场断裂。”
“到时候城投违约、工地停工、民怨爆发,南州这摊烂泥,会借着维稳的名义全部压回省政府头上。”
楚风云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依你看,该从哪里破局?”
“不能先动人,必须先卡死交易本身。”
周小川早有盘算。
“罗启山要的是资金过桥,而澜桥资本要的,是核心资产的彻底确权。”
“目前那十二亿还没完成跨境清算,四宗资产的产权变更,也正卡在南州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流程里。”
周小川合上本子。
“只要把资产确权的口子锁死,卡住过户,主动权就还在省政府手里。”
楚风云合上手边的文件。
周小川不仅看清了账目背后的利益链,更摸准了行政干预的分寸。
防范区域性风险,始终是第一位的。
周小川站起身,将软面抄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
他朝楚风云欠身示意,提着包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周小川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老板,南州那十二亿的协议转让,在监管规则里有个硬门槛。”
楚风云抬眼看着他。
“讲。”
“《企业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第三十一条有明确规定。”
周小川声音平稳。
“国企转让重要行业、重点领域的国有产权,必须经同级国资监管机构出具专项审核意见,并报本级人民政府批准。”
他站在门边,把话挑明。
“南州城投属于骨干国企,这四宗资产又涉及科创城的核心主业。”
“这个法定程序,罗启山在内部签批单上写十个同意也免不掉,他绕不过省国资委的备案关卡。”
楚风云微微颔首。
“我清楚了。”
周小川拉开房门步入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窗外省城的夜色连绵无际,而在数十公里外的南州,一场风暴正在暗中积聚。
楚风云拿起桌角的红色专线电话,拨通了方启明的办公室。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省长。”
“启明,明天一早,把省国资委卓主任近期的日程调出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
“卓主任明天上午要主持全省国资系统总结会,下午安排了述职。”
“述职不用管。”
楚风云语调平静。
“你去查清楚,省国资委在过去三个月内,有没有收到过南州城投关于四宗核心资产协议转让的审批备案申请。”
方启明反应极快,当即应道:“明早八点前,我去国资委机要收发室调阅收文底册,绝不惊动他们。”
楚风云随手关掉台灯,室内暗了下来。
“如果国资委收到了申请并盖了章,那这笔低价转让就涉嫌违规审批,国资委的主要领导跑不了责任。”
“但如果国资委压根没收到申请,那就是罗启山擅权越权,绕开法定程序大搞体外循环。”
楚风云将材料放进保密抽屉,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管最后查出哪一种结果。”
“在铁打的程序面前,他们谁也交不出一份合法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