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下午两点。
黑色考斯特在南州市委大门外的内部通道踩下急刹。
轮胎啃着柏油路面,拖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大门外,黑压压全是人。
一期园区停工标段的清退施工队、安装工人,密密麻麻挤在蓝白警戒线外。
两千多人,旧工装上沾满灰白的水泥印子。
有人高举讨薪纸板,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最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焊工把安全帽死死攥在手里。
他哑着嗓子,朝铁门里吼了一句:“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冬风一灌。
生锈的铁栅栏被人潮摇得哐当直响。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特警排成厚重的人墙,用身体死死顶住大门。
局势一触即发。
传达室门前的台阶上。
南州市委书记罗启山连外套都脱了,只剩一件单薄衬衫。
衬衫后背湿透,死死贴在脊背上。
他举着铁皮扩音喇叭,嗓子早就喊劈了,正拼了命地朝门外压情绪。
考斯特车门滑开。
楚风云披着深色夹克,迈步下车。
皮鞋落在水泥地上,踩得又稳又实。
冷风卷起他的衣角。
罗启山见状,立刻放下喇叭。
他抬起手腕用力蹭掉额头的汗,快步迎了上去。
“省长,您总算到了。”
罗启山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焦灼。
楚风云抬手,直接按掉他往机关大楼里引的动作。
视线越过罗启山的肩膀,冷冷落在铁门外沸腾的人潮上。
“这批人怎么回事。”
楚风云声音平稳,分量却极重。
“路网工程的账,上个月不是结清了。”
“路网的工钱分文不少,早就发下去了。”
罗启山急声解释。
“这次堵门的是一期标段。为了配合东湖算力中心二期施工,超高压电力管沟必须横穿南州一期。”
“市里今天立了军令状,强行清退原施工方,腾出地下通道。”
南州市长蒋琳跟上两步。
她攥紧拳头,手里死死捏着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件。
“市里从城投和财政盘子里,硬挤出三个亿。”
蒋琳把文件双手递向楚风云。
“原打算今天下午现场结清退场补贴,让队伍平稳撤出去。”
“谁知中午十二点,南州中院立案庭的人直接到了银行。”
“甩下一份诉前财产保全裁定,指挥部专户当场封死。”
她咬着牙,“钱,出不来了。”
楚风云没接那份文件,径直走向传达室。
“进屋说。保全的名目是什么。”
“一家港岛注册的供应链公司。市里查过底,是澜桥资本的影子企业。”
蒋琳跟在他身侧,语速飞快。
“对方翻出三年前科创城早期的招商保函,咬定管委会违约,索赔三个亿。”
“中院立案庭连实质审查都没走,二十分钟就把协助执行文书送进了银行。”
“掐喉咙掐得又准又狠。”
传达室里条件简陋。
三张旧木桌拼在一起,充当临时调度台。
省财政厅长唐毓明坐在便携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桌角,三枚黑色数字转账密钥一字排开,指示灯幽幽地闪着。
周小川反手带上门,把屋外的喧嚣严严实实关在外头。
他走到楚风云身侧,压低声音。
“老板,老孙那边拿到实锤了,技侦全开。”
周小川的调子极稳。
“签发裁定的主审法官和副庭长,近两小时通讯频率异常。”
“专班截获四条加密信令,信号源全部指向广平东区一家高档私人会所。”
“有人在背后遥控这场诉讼。”
楚风云拉开一张木椅坐下。
他随手解开夹克最上面一颗扣子。
“让老孙盯死那家会所的监控和所有对外通信。”
“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楚风云目光一转,落在调度台上。
“唐厅长,省财政机动专款,能不能绕开被查封的账户,点对点直发。”
“额度已经全部调拨到位。”
唐毓明把屏幕偏过来,十指飞速输入密码。
“走特事特办流程。”
“省财政系统直连商业银行总行后台,完全绕开科创城涉案专户。”
“补偿款分批直接打进工人的实名工资卡。”
“法理上,基层中院的冻结令,管不到咱们省财政的账。”
罗启山站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能绕开就好。先把外面的火扑灭,人散了比什么都强。”
他话音刚落。
负责终端核算的干事双手猛地僵在键盘上。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原本顺畅推进的绿色进度条,死死卡在百分之九十九。
不动了。
两秒后,绿色全数转灰。
窗口正中,突兀地跳出一个红底黑字的警示框。
【警告:南州属地金融交换节点响应终止。】
【阻断类型:全省涉外商事特急保全锁定。】
【系统授权代码:01Sw902。】
传达室里瞬间死寂。
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在呼呼地转。
唐毓明一把撑住桌沿,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钉死在那串血红的代码上。
“这怎么可能。”
“系统怎么会自己触发这个代码。”
罗启山满头是汗,一把凑到屏幕前。
“唐厅长,这代码到底什么来路?省财政直发的钱也能拦?”
唐毓明抬手指着屏幕,声音发干。
“这是全省涉外商事审判系统里,权限最高的拦截锁。”
“一旦挂上,系统自动判定这个工程全链条资金存在涉外纠纷隐患。”
“南州属地所有关联该项目的实名结算通道,全部强制熔断。”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
“钱到了银行门口,就像快递到了小区门口,大门被焊死了。”
“底层终端收不到法院的解密数据包,一分钱也进不了工人的卡。”
省审计厅长许青禾大步上前。
她拿起法院送达的裁定书,目光直接扫向右上角的审批编号。
“这种特急代码,是全省维稳级别的拦截权限。”
许青禾抬头,环视一圈。
“按省高院明文规程,基层中院根本没资格调用。”
“要么省高院合议庭上会,要么政法专线核批。”
“南州中院立案庭一个小小的承办人,哪来的权限,敢在二十分钟内挂出这道死锁。”
她把裁定书重重拍在桌上。
“他自己没这个胆。”
“是有人在背后,替他拧开了这道阀门。”
蒋琳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住,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楚风云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外,工人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隐约夹杂着重物打砸铁门的沉闷声响。
局面随时会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楚风云靠回椅背,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温水。
“顾承泽昨天在东湖栽了。七十亿现汇打水漂,法理上输得干干净净。”
“他清楚正规打官司没胜算,就借壳翻旧账,搞这一手诉前财产保全。”
他把纸杯稳稳放下。
“他算准了,南州今天下午必须清场。”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个亿。他要掐断政府的民生通道。”
“钱发不下去,门外两千多工人情绪一炸,就是流血冲突。”
“算力中心地下工程就得无限期趴窝。”
“省政府要是强令银行划款,他的法务转头就能在国际上炒作行政干预司法。”
楚风云眼底划过一抹极寒的冷意。
“借刀杀人。”
“刀,还是公检法的刀。”
罗启山双拳攥得咯咯直响。
“这帮人,真敢拿老百姓的饭碗当筹码。”
楚风云站起身。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夹克下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算盘打得精。”
楚风云语气清冷。“可惜,精过头了。”
他偏过头,看向门边的方启明。
“方启明。”
“到,省长。”方启明已经掏出记录本,笔尖死死压着纸。
“通知南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楚风云的命令如刀锋般切碎了室内的焦灼。
“以核查重大涉外虚假诉讼、排查重大公共安全风险为由,马上派人到南州中院。”
“请签发保全裁定的承办法官,带齐本案全套纸质卷宗。”
楚风云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分钟内,到这传达室来。”
“当面给我说明情况。”
方启明记下最后一个字,转身拉门就去安排。
楚风云转头,目光稳稳落在许青禾身上。
“许厅长。审计专班就在这间屋就地办公。”
“调取省外汇管理局与市监局底账。”
“把原告那家港岛贸易公司的外汇流水、实质交易记录,全部穿透。”
许青禾重重点头,只回了四个字。
“马上落笔。”
楚风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视线再次望向铁门外沸腾的人潮。
“既然有人拿涉外通道当枪使。那我今天倒要当面弄明白。”
楚风云理平袖口,声音沉得像块铁。
“一份没有实质资金往来的空壳合同。”
“他是依了哪条法,敢给民生应急款扣上死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