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族长从王都城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站在城堡侧门的石阶上,背后是那扇刚刚被他亲手关上的橡木门,面前是空旷的城堡内庭。
晚风从城堡外墙的箭垛之间穿过来,吹在他新定做的深绿色袍子上,领口那圈暗金色的丝线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签完字的绿色手掌,手指上还残留着握笔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压痕,那些压痕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深刻,像几道刚被刻上去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那份协议的条款还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
无条件接受冒险者工会的注册管理。大开拓中所有新发现资源一律上报。
重大危机征召令无条件响应。
辉金阶及以上战士轮流到王国边防哨站服役。不得与其他种族建立任何形式的同盟。
每一条都是一根钉子,把他之前几十年在地精族内部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望和半自主权钉死在王国这台庞大机器的齿轮上。他现在是魔石阶了。
地精这个种族有记录以来第一个魔石阶。
他本该是整个地精族的骄傲,本该是一个拥有实权、能跟其他种族领袖平起平坐的强者。但现在他签完那份协议之后,他只是老国王手里牵着的一条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还在发抖的双手拢进袍子袖子里,然后走下石阶,往城堡侧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他的亲卫队长——一个辉金初阶的地精战士,也是他唯一带在身边的护卫——正站在马车旁边等着。
看到族长走过来,亲卫队长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充满敬畏的语气说道:“族长大人,会谈顺利吗?”
“顺利。”地精族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只是登上马车,把车厢门从里面重重关上。
在回地精族领地的整段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亲卫队长坐在马车副驾上,偶尔透过后视用的金属片偷偷瞥一眼车厢里的族长——族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
但亲卫队长注意到族长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不自觉地绞紧一次。
马车驶入地精族领地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
城镇中心的广场上立着一座新近才翻修过的石砌议事厅。
这是地精族长在公开宣布晋升魔石阶之后,连夜让人赶制的。
地精族长回到城镇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让亲卫队长把所有在领地内的地精族长老全部召集到议事厅开紧急会议。
传令兵们从议事厅出发,沿着丘陵之间蜿蜒的石子路跑向各个长老的住处和部落营地。
不到一个上午,议事厅里就挤满了地精族各个分支的头头脑脑。
他们大多穿着跟地精族长类似的深绿色袍子,只是料子和做工明显差了好几个档次。
他们挤在议事厅那张长条形的石桌周围,彼此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族长突然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
自从族长公开宣布晋升魔石阶之后,整个地精族都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中,很多长老和首领都以为今天这次会议是要宣布什么好消息。
比如在大开拓中获得新的领地分配,或者在王国高层会议上争取到了更优惠的政策待遇。
他们互相讨论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有个年纪最大的长老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袍子的领口,说族长大人现在的地位已经跟其他种族领袖平起平坐了,咱们以后也不用低三下四地看别人脸色了。
地精族长走上议事厅前方的讲台,手里拿着那份他在老国王书房里签下的协议的副本。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讲台上,把协议翻开到条款那一页,然后用一种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语调,一条接一条地念了出来。
每念完一条,议事厅里就安静一分。那些期待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凝固在脸上。
那个刚才还在整理袍子领口的老长老,手还放在领口上,但手指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族长,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等五条全部念完,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部落首领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族长大人,这不是要我们变成王国的奴隶吗?凭什么我们得到的东西还要交给他们分配?”
地精族长把协议放在讲台上,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年轻首领,然后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议事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站在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年轻首领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抬手按在讲台边缘的石台上,五指缓缓发力。
魔石阶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渗透进石台,灰黄色的砂岩表面以他的手指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布满了整张石台。
紧接着一声闷响,石台从中间裂开,碎成好几块不规则的碎石砸落在地面上,粉尘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那个年轻首领低头看着脚边那块被捏碎的石板边缘光滑如镜的断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缓缓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议事厅里再也没有人开口。所有长老和首领都看到了石台上那个被徒手捏出来的断面。
他们都是地精,他们都清楚自己种族的本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忠诚和反抗都没有意义,只有利益和活着才有意义。
而跟着一个能徒手捏碎石板的魔石阶族长,至少能活命。
更何况族长自己都签字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协议已经签了,从今天开始执行。”地精族长扫了一圈议事厅里那些沉默的地精,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平稳,
“这是地精族在王国体系内长期生存的唯一路径。谁有不同意见,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开口。
于是当天下午,地精族长签署的协议条款就以族长令的形式张贴在了议事厅门口的公告栏上。
响应速度比他预期的还要快……不是因为长老们认同这份协议,而是因为族长刚刚在议事厅里徒手捏碎了一张石台,而现在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捏碎的会不会是自己的脑袋。
自私自利的本性让地精们比其他任何种族都更擅长在高压统治下迅速调整自己的行为逻辑。
他们不会为了抽象的“种族尊严”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只会迅速计算出在现状下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
地精族长坐在自己新修好的私人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广场上集结、准备出发前往王国边防哨站的第一批地精战士,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突破魔石之前,他整天提心吊胆,害怕被里奥发现,害怕被其他种族算计,害怕下一次稀释生命之水的药效到期之后自己就会老死。
那时他至少还可以自己做决定——虽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决定,但至少是他在自己替自己选。
现在他拥有了魔石阶的力量,拥有了整个地精族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实力,却甚至自己以后的行动都不再由他自己决定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出发的地精战士,忽然想起那天在地城深处晋升时自己撕碎那只辉金巅峰深渊巨蜥之后仰天长笑的感觉。
那种力量感是真的,那种狂喜也是真的。
只是现在他更明白——力量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自由。
力量只是让你有资格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卑微地活下去。
与此同时,王都墨湖庄园迎来了一个跟往常一样宁静的清晨。
赫伯特管家依旧站在门廊台阶上,面前的碎石车道上空无一人。
连续多日没有商会代表来堵门了,可能也是那些商会都已经反应过来肯特并不会给他们分羹的机会了。
肯特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今天桌上的王都日报旁边多了一个深蓝色的信封。
信封上烫着王子的银色王室纹章火漆印,封口处的火漆完好无损。
他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拆开火漆印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是王子惯用的那种深灰色私人信笺,抬头没有王室纹章,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
“肯特。领地建设可以开始了。不过有个前提——前期的基础设施建设,包括城墙地基、主干道、排水系统和地脉魔力管道的铺设,至少需要几个月以上的工期。这些都是大型土木工程,不需要你们亲自到场盯着。我已经让艾德里安安排了王室直属的工程兵团负责前期施工,他们会按照之前你们跟设计师一起定下来的规划图纸开工。”
“你们现在就算跑过去也只是站在工地上看别人挖坑,不如继续留在庄园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从铁炉要塞一路打到现在,你们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趁这两个月的施工期,该总结的总结,该提升的提升。”
“等前期基建完工之后,我再派人去接你们到领地上正式入驻。阿尔弗雷德。”
肯特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自己平时坐的主位上坐下,把信递给旁边的林晓。
林晓接过信扫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惊喜的弧度,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弧度。“看来我们还要在王都待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也好。”张大山放下手里的软布,把盾刺底座重新卡进不动山侧面的卡槽里,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这段时间我可以把训练团体里那几个辉金阶盾战士的实战数据全部整理出来。上个月跟他们对练了几十场,每次的防守数据我都记了笔记,一直没时间系统分析。”
“我也可以把崩大剑的几套连击动作再优化一下。”陈猛从第四个肉包子里抬起头,“训练团体里有个辉金初阶战士一直在用重型战斧跟我对练,他的发力方式跟之前蓝藤要塞遇到的那个精灵战士完全不同。
我已经开始把他的套路融合进我自己的连击体系里了,再给我一两个月应该能形成一套更完整的重武器压制战术。”
“图书室里的王妃手稿我才整理到一半。”苏文放下手里的茶杯,用一种已经提前开始计算时间的语气说道,“目前光是把所有手稿分门别类就花了我好几天的空闲时间,两个月时间应该也才刚好够我把整个图书室的医疗系藏书初步梳理完。”
“那我就继续跟苏文老师一起看书。”小娅娜举着叉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叉子上还插着半块没吃完的煎蛋,“火花也会陪着我看的。”
火花蜷在她膝盖上,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只是打了个哈欠,把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鼻子上,对“看书”这个词显然没有任何兴趣。
梅塞拉从窗帘后面探出半张脸,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继续教娅娜火系魔法理论”,然后把脸缩回窗帘后面,只留下窗帘下摆那一小截深紫色的拖鞋还露在外面。
自从她开始在窗帘后面吃早饭之后,这扇落地窗旁边的天鹅绒窗帘已经变成了她在餐厅里的固定座位。
苏文前几天偶然发现她甚至在窗帘后面放了一个小靠垫…显然已经把这当成第二个房间了。
肯特扫了一圈餐厅里的队友,发现还有两个人没表态。“夏莉呢?”
“还在后山练投掷。她说今天上午要测试一种新匕首的手感增加自己盗贼职业的攻击性,让我帮她留几个面包。”
林晓把水煮蛋剥好放在肯特的碟子里,然后拿起自己的豆浆杯喝了一口,“至于我——我打算过两天也开始去冒险者工会训练一下自己的技能了…另外我也在考虑花钱找一个老师叫我一点射手职业的其他技能,毕竟比起你们我感觉自己的技能池有点太浅了。”
她放下豆浆杯看了肯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升级装备?”
肯特点了点头。
他刚才在听队友们各自安排这两个月的计划时,思维加速已经在脑子里自动把所有人的计划整合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张大山整理防御数据,陈猛优化近战连击,苏文系统梳理医疗体系,小娅娜巩固魔法理论基础,夏莉保持日常训练,林晓提升自己的技能池。
而他自己要做的事,除了继续推进纹路符笔的优化和炼金工坊的日常运转之外,还有一件已经拖了很久的事。
“张大山的不动山盾刺底座需要升级成附带纹路强化的版本,陈猛的崩大剑剑鞘要加装一个辅助纹路…这些都是在蓝藤要塞就应该做完但一直没时间做的装备维护。”
“再加上新改良的那两款笔尖,后续有几批符笔的笔尖需要统一更新规格。还有我那个刚起步的炼金工坊——通风系统需要重新优化,魔力管道布线也得重新走一遍,目前的线路还是临时铺设的版本。”
说到炼金工坊,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叉子,表情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心虚。
关于巴科利大师主动联系他的事,他很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脾气。
巴科利主动联系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炼金课题需要跟他讨论,要么是来骂人的。
而以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泡在纹路符笔和地下炼金工坊里、连药剂炼制的基本功都快生疏了的表现来看,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傍晚时分,肯特刚从地下炼金工坊出来——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通风系统的初步改造方案画好了草图,正在用魔力探查逐一确认管道路线是否与庄园原有的法阵线路冲突——赫伯特管家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枚正在发光的水晶。管家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如旧但措辞里明显多了一丝紧迫感。
“阁下,巴科利·夫特大师的紧急通讯。他说如果您在三分钟内不回他,他就要亲自来王都找您。”
肯特放下手里的魔力探查工具,接过通讯激活。
通讯装置亮起来的瞬间,巴科利大师的声音就从那头像一锅沸腾的浓汤一样喷了出来,音量之大让管家面不改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小子!你终于肯接通讯了!我还以为你被封了个子爵就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师!你知道你多久没给我交炼金作业了吗?
你那本《中级炼金术实践手册》做完多少了?第十二章的复合药剂配比测试你做了几组?第十三章的蒸馏温度曲线你画了几条?上次你写信来还在蓝藤要塞研究魔虫族的传送骨片,那之后呢?之后你就光顾着搞纹路符笔,纹路符笔!你还记得你是炼金师吗?你还记得你老师我叫什么名字吗?你现在是不是连熔火之心药剂的配方都默写不出来了?”
肯特等巴科利大师换气的间隙才找到机会插进一句话。“老师,熔火之心药剂的配方我倒着都能默写。”
“那你给我倒着默写一遍!现在!马上!”
肯特没有默写。
他在巴科利大师继续爆发的间隙里端起杯茶喝了一口,等那边骂累了音量稍微降下来之后,才用一种老实认错的语气说:
“最近确实在纹路符笔上花的时间太多了,炼药方面落下了不少。不过正好——未来一段时间领地建设前期我们暂时不用离开王都,我想趁这个机会去一趟王都炼金学院。”
“一是见见您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几位学院里的老前辈,二是重新系统补一下中级炼金术的实践课程。我在蓝藤要塞炼的那些药剂大多是临时配置的野战急救药,技术含量一般,跟学院里正规的药剂研发流程比起来还有差距。”
水晶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巴科利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忽然从刚才的暴怒切换成了一种压得很低、语速也放慢了许多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他的暴怒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肯特太了解这种语气了。
这是巴科利大师在酝酿什么阴谋时才会用的语调。
“嗯。去学院。好。很好。正好我也跟院长老早就打过招呼了——就是你上次婉拒掉推荐信的那个院长,还记得吗?他说想见见你。”
“还有几个当年跟我一起从炼金学徒混上来的老东西,现在都在学院里挂着荣誉教职。”
“他们说想看看巴科利那老家伙收的徒弟到底什么水平。你去学院的时候记得态度端正一点,别给我丢人。”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明显压低了但依然藏不住炫耀意味的声音补了一句,“顺便让他们看看——我徒弟,不用推荐信,自己凭本事混到子爵了。”
水晶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某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巴科利大师匆匆说了句“我这边还有一批药材要处理,去学院的事你尽快安排”就切断了通讯。
肯特把水晶放回管家的托盘上,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了。她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烤好的饼干,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老师在炫耀你。”
“我知道。”肯特叹了口气,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魔晶吊灯暖黄色的光晕,忽然有一种很久没有感受到的轻松从胸口慢慢蔓延开来。
接下来两个月,没有战争,没有截杀,没有政治风暴,没有必须立刻处理的紧急事务。领地建设正在几百里之外的工地上由专业的工程兵团按部就班地推进。他们要做的只是等——在等的过程中把自己变得更好。
这种节奏,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