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雨丝,是那种从低垂的灰云里直接泼下来的、砸在石板上像无数鼓槌同时敲击的暴雨。雨声把整个要塞都盖住了,连城墙上的哨兵互相喊话都要靠吼。雨水顺着城墙的石壁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道浑浊的水流,带着泥土和细碎石屑沿着城墙根往低洼处流去。
灰爪在营房里翻了个身,耳朵在睡梦中轻轻抖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听到雨声里夹着什么东西在城墙外面移动的动静,但雨太大了,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云层散了,天空露出一块干净的、洗过一样的浅蓝色。城墙上的石砖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些干涸的魔兽血迹、尘土、箭矢划痕都被冲掉了,石砖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灰爪是被换岗的同僚拍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时还有点恍惚,问了一句“昨晚有事吗”,同僚说没有,只有雨,下了一整夜,你好好睡吧。灰爪又倒下去,这次睡到中午才醒。
清晨的炊烟升起来的时候,博纳尔主厨已经站在野战厨房的灶台前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连带着柴火燃烧的味道都变得透彻了许多。他掀开一口大锅的盖子,看了一眼锅里还在咕嘟冒泡的粥。粥是昨晚睡前用剩饭和干豆子熬上的,在灶台上用余温焖了一整夜,米粒已经彻底煮化了,豆子烂得入口即化。他往锅里撒了一把盐,又切了几根腌萝卜扔进去,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盛了一碗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粥虽然简单,但在这种物资紧张的时候,一碗热粥足以让一整个夜班哨兵的心情都好起来。
“今天多熬两锅。”博纳尔对旁边的助手说,“昨天巡逻队在南边沼泽边上发现了一片野葱,已经拔回来洗干净了,切碎了撒在粥面上,提香。”
助手应了一声,转身去切野葱。野葱是昨天巡逻队顺手带回来的,叶片细长碧绿,在晨光下还挂着露珠。切碎之后撒在热气腾腾的粥面上,葱香被热气一激,整个厨房区都弥漫着一股让人胃口大开的香气。已经起床的冒险者们循着香味围过来,端着碗排起了队。有人打了一碗粥之后蹲在厨房旁边的石阶上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放下来,说这粥比昨天晚上那一锅好喝太多了,昨晚那锅水太多,粥太稀了。旁边一个刚端到粥的冒险者也蹲下来,吹着热气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点头附和,说是野葱的功劳,这野葱比蓝藤要塞买的干葱香太多了,新鲜的果然不一样。
肯特站在城墙南段凸出的了望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看远处荒野里的动静。他的视角很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东南方向那片延伸了数公里的开阔地,一直到远处丘陵起伏的地平线。兽潮退去之后的第三天,被反复踩踏过的土地在暴雨冲刷之后看起来平整了不少,那些蹄印、爪痕、干涸的魔兽血液都被雨水冲平了,只留下一片湿润的、重新露出本色泥土的荒野。几只鸟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城墙根下一棵被震歪的矮松上,抖了抖翅膀,像是在确认危险是不是真的走了。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清新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昨天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硫磺味全都消散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头对站在旁边正拿着一卷羊皮纸写写画画的艾德里安说:“荒野上很干净。兽潮退走之后,连低阶魔兽的踪迹都没留下,都被雨水冲掉了。”
艾德里安抬起头看了远处一眼,他的视线显然没有肯特的望远镜看得远,但他那种沉稳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把远处的空空荡荡看了个通透。他放下羊皮纸,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多次大开拓的老兵的平静:“第三波兽潮来之前,通常会有一段时间的平静。具体时间长短很难说——有时候只有三四天,有时候可能拖到一周。取决于兽潮背后的形成因素是什么,是某些大型魔兽群的迁徙受到干扰,还是某种天气异常引起了魔兽的躁动。但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肯特点了点头,把望远镜收起来挂在腰间的挂钩上。他没有问艾德里安为什么这么确定会有第三波,因为他自己也清楚,魔兽潮从来不会只来两波就结束。这是一种规律,就像潮汐一样,退去了还会再涨回来,只是时间问题。他转头看向要塞内部,新建的城墙框架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灰白色的石砖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浅灰色。城墙根基的排水沟已经挖好了,把积蓄的雨水往城外引流。那些土系法师们昨天傍晚抢在暴雨来临之前新修复的几个节点,经过一整夜暴雨的考验,此时看上去状态良好——节点的石砖表面没有渗水痕迹,魔力回路周围的石材干燥,裂纹完全修复。不过那两个前天被年轻法师涂得太厚的节点,表面的防护涂层被暴雨冲刷之后,鼓包不仅没有被冲平,反而因为雨水渗透进涂层和石材之间的缝隙,鼓包边缘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比周围石砖颜色略深的水渍痕迹。看起来像城墙长了一圈深色的眼眶,远远看去有些滑稽。
要塞内部的工地已经重新热闹起来了。经过一夜暴雨的短暂停歇,建筑工人们干劲十足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推土法阵在空地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土石被推平、压实,新的地基沟槽被快速挖掘出来。几个土系法师站在地基沟槽旁边,正在用法阵将湿润的泥土加热烘干,以防止接下来的施工把过湿的泥土封进地基里影响稳定性。沟槽底部铺着一层粗砂石,是昨天傍晚趁雨停的时候抢着铺好的,砂石表面的水分已经被法师们用法阵蒸发了,灰白色的砂石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石匠们在城墙上新修复好的几个节点旁边忙碌,用手工雕琢新的护墙石砖,把表面打磨平整,再嵌进城墙外层预留的凹槽里。这些护墙石砖用的是从采石场新运来的花岗岩,比老城墙原有的石材硬度更高,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兽潮中更好地保护城墙的受力结构。
在要塞东南侧新建的那排马厩里,丘陵巨驼们正在安静地嚼着干草。它们在运输途中被雨淋了一整夜,虽然马厩的屋顶及时搭好了,但地板和墙角的干草还是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两个狗族半兽人正蹲在角落里,用铲子把湿掉的草料铲出来换上新草,又往食槽里添了一捧豆料。丘陵巨驼们对这些照料已经很习惯了,有一只甚至把脑袋伸过来蹭了蹭其中一个狗族半兽人的肩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轻轻拍了拍巨驼的鼻子。
哨兵灰爪今天白天被调到了内勤岗,负责清点城墙上昨天被暴雨冲刷后发现的几个细微裂缝。他把每个裂缝的位置、长度、深度都登记在册,用粉笔在裂缝旁边做了标记,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里写了日期和编号。他登记完之后,又朝墙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新来的魔兽踪迹,然后才转身往城墙下面走,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像是在享受暴雨之后难得的清净时刻。他走下城墙楼梯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仓库区往收购站方向走的老鉴定师,两个人互道了一声早。老鉴定师说昨晚那场雨把城外兽潮的所有痕迹都冲干净了,他早上出南门看了一圈,连上次发现的那窝岩甲蜥幼崽的窝都被泥水灌满了,也不知道那窝小东西后来被冒险者们抓走之后还剩几只活的。灰爪说那窝幼崽全被送到炊事班了,昨天中午就炖了,整个城墙上的哨兵都分到了一碗。老鉴定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不错,与其让它们在野外被兽潮踩死,不如炖了汤给哨兵们补补身子。
两人挥手道别之后,灰爪继续往城墙下走,老鉴定师继续往收购站走。雨后的清晨光线通透,空气清新,连远处丘陵的轮廓都比前几天清晰了几分。要塞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安宁。
……与此同时,在空蛙战场的那一侧,情况却截然不同。那是魔兽潮退去后余留的对峙战场——那些魔兽没有退走,而是选择了在原地停留,与人类冒险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僵持。这片战场距离肯特要塞大约有大半天的路程,是一片由丘陵、浅谷和被冲击波夷平了一部分树冠的密林组成的复杂地形。最初这里是某个冒险者大型团队负责清理的目标区域,按照大开拓的进度计划,这一带的魔兽群应该在一周前就被清理完毕了。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支大型团队在清理过程中误入了一只高阶空蛙的领地。空蛙不是常见魔兽,它只在特定环境下生存——它的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它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特殊能力:制造足以覆盖整片山谷的空气真空区域。在这种真空区域内,任何依赖空气传播的魔法都会失效,任何需要呼吸的生物都会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最初接触时,冒险者们还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在几次试探性的冲突之后,空蛙释放了它的领域技能,整个山谷的空气在极短时间内被抽空了一半,所有低阶冒险者立刻出现呼吸困难,中高阶冒险者虽然还能勉强支撑,但战斗力也大幅下降。团队被迫后撤。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后撤被空蛙误解为了挑衅。在空蛙看来,这些人类进入它的领地,攻击它,然后在它的领域展开后立刻撤退,这是一种典型的诱敌深入的战术。它没有追击,而是选择了固守,用真空领域覆盖了山谷外围的所有入口,把自己困在了自己制造的领域中心。冒险者们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这块区域,在周边驻扎了下来,与空蛙形成了一种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对峙。他们试过远程魔法轰炸,但真空领域让攻击魔法的威力和射程都大幅衰减。他们试过派高阶战士强冲,但在真空环境中,人类的身体极限无法支撑高强度战斗。而空蛙那边,出于同样的谨慎,也没有主动出击。于是战局就这样卡住了,双方隔着一条无形的真空线僵持着,谁先动谁就可能暴露破绽。
里奥是昨天傍晚带着他的蝎子宠兽赶到这片战场的。他来的时候,空蛙正趴在浅谷中央一块巨大的圆形岩石上,那只蛙的皮肤是接近沼泽泥色的深褐绿色,上面分布着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点,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此刻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里奥知道它在观察。它在观察山谷入口处那些人类冒险者的动静,在评估他们下一步的可能行动。它也受伤了,左侧后腿靠近身体的位置有一道被高阶法师的魔法轰出来的灼伤痕迹,灼伤面积大约有手掌那么大,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胀,但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痂膜,说明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恢复。那道伤是几天前冒险者团队组织的一次强行冲锋中留下的,那次冲锋打了不到一刻钟就退了回来。虽然他们依然没能突破真空领域的封锁,但至少让空蛙付出了代价。
里奥蹲在浅谷北侧边缘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后面,透过石头边缘的缝隙观察着空蛙。他的蝎子宠兽安静地趴在他身后,尾针微微翘起,但没有进入攻击姿态。它从里奥那里接收到了“保持安静”的指令,所以一动不动。蝎子的甲壳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微微反光,那是一种很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暗紫色,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它想走。”里奥低声说。
蹲在他旁边的猎手队长愣了一下。猎手队长叫赫拉克,是这支负责清理此区域的小队队长。他的身形属于典型的猎手体型,肌肉线条流畅而不臃肿,一看就是在高速运动中积累出来的身材。他的脸不算特别年轻,但也没有太多皱纹,那种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深色。他的眼神很锐利,此刻正顺着里奥的视线看向那只空蛙。“什么意思?”
里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观察那只蛙。作为魔石阶的资深驯兽师,他对魔兽的行为模式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那不是靠经验积累出来的,而是像是一种天赋,一种能读懂魔兽肢体语言的能力。空蛙的姿势虽然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它受伤的左侧后腿并没有完全放松地贴着地面,而是轻微地悬空着,腿部的肌肉在极细微地颤动,频率很慢,像是有节奏地在收缩和放松。这种细微的动作在其他冒险者眼里根本不会注意,但在里奥的眼里,它就像是一行直接写在空蛙身上的文字。
“它在犹豫,”里奥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评估是继续守在这里还是撤退。它受伤了。这片区域对它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继续守在这里只会消耗自己的体力。但它没有立刻走,因为它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在它撤退时追击。”
赫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当然会追。我们在这片区域卡了快一周了,不可能让它就这么走了。”
里奥看了他一眼。“追上了又能怎样?你打得过它吗?”
赫拉克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空蛙的真空领域在开阔地带的压制力远超他们的预估,之前在浅谷里的那次短暂交锋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即使现在空蛙受了伤,它的领域范围和强度有所下降,但如果逼急了它,谁也不敢保证它会不会用某种更激烈的手段来反扑。赫拉克深呼吸了一下,压住自己本能的反驳冲动,改用另一种语气问:“那你的意思是放它走?”
里奥摇了摇头。“不是放它走,是让它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离开。只要它觉得我们不会追击,它就会自己走。它受伤了,它需要回去养伤,在这里耗着对它没有好处。”
赫拉克看着他,眼神里一半是怀疑,一半是好奇。“问题是它怎么知道我们不会追击?我们跟它又没法沟通。”
里奥转过头,越过赫拉克的肩膀,看向后方密林深处的某条蜿蜒小道。那条道通往肯特要塞的方向,他知道有一个人的能力能派上用场。如果陆谦丰在,说不定真的能跟那只蛙说上话。毕竟陆谦丰那个古怪的“沟通”技能,连附肉魔和哥布林都能沟通,他对魔兽说不定也能起点作用。“我可能需要回一趟要塞,”里奥说,“把一个人接过来试试。不是战斗用的,是沟通用的。”
赫拉克沉默了一下。“你是说,你有办法跟它沟通?”
里奥没有正面回答。“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里继续守着,不要主动挑衅,也不要后撤。保持现状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看了那只空蛙一眼,空蛙还是在打盹一样的姿态,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但里奥注意到,当他的目光扫过空蛙的伤腿时,空蛙那半睁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它在看他。
“……不管成不成,”里奥的声音很轻,“至少试试。”
里奥转身朝密林方向走去,蝎子宠兽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尾针依然翘着但收回了攻击姿态。猎手队长赫拉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没有阻止。他知道里奥说的是对的,正面硬打不是解决之道。他看了看浅谷中央那只还在趴着养伤的空蛙,又看了看身边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队友,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对峙时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等待结果的神情。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里奥穿过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小径,花了大约半天时间才在傍晚时分抵达肯特要塞。他的蝎子宠兽留在了一处隐蔽的树丛里,避免进入要塞引起不必要的警觉——毕竟一只辉金高阶的蝎子突然出现在城门口,容易引起误会。他独自一人从南门进要塞时,天色已经偏晚,炊事班的饭香正顺着晚风飘过城墙。灰爪刚结束夜班前的短暂休息,正蹲在南门内侧的一个磨刀石旁边磨他的匕首,看到里奥走进来,耳朵本能地竖了一下。“里奥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里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紧张,然后问陆谦丰在哪里。灰爪说应该在营地那边,好像在跟哥布林王开会。
里奥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朝陆谦丰的营地方向走去。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亮,火焰在晚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要塞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宁静而扎实,城墙石砖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暖色的光,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已经停了,但炊事班的烟火气还在持续,空气里混合着晚饭的香气和雨后泥土的清新。
里奥穿过几条主干道,在陆谦丰的帐篷门口停下来。帐篷帘子掀着,里面亮着灯,陆谦丰果然在,面前摊着一叠地图和记录纸,哥布林王蹲在桌对面,爪子里攥着半块饼。里奥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只是站在帘子外面,陆谦丰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里奥前辈?您怎么……”
“有件事要找你帮忙。”里奥说,“我会尽可能保护你的安全……不过你要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