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寺的万佛窟中,千盏长明灯同时晃动了一下。
窟内盘坐着寺中所有具灵期以上的长老和执事,黑压压坐满了大半个洞窟。为首的是流沙寺代住持法相古佛,身披朱红袈裟,手持一串泛着幽光的紫檀念珠,面容沉静如水,可握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五仙教……坐于左首第一位的首座长老苦寂开口,嗓音粗哑如砂石摩擦,诸位都知道,五仙教与我流沙寺争斗数百年,互有胜负。可这百年来五仙教突然恢复元气,补给充足、修士轮换频繁,实力远非慈航时期可比。我派往万毒谷的暗线传回消息,五仙教圣女殿的物资储备,至少够前线挥霍五十年。
窟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位中年执事忍不住道:百年前蓝楚云重掌五仙教时,我等便觉蹊跷。她当年不过元婴期修为,凭什么能压服冥蚕真人和毒药师那等化神级老怪?必定有外力相助。如今看来,那外力……
他没有说完,但窟中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之意。
霜骨荒原上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南里霍州。西渊净州的建武侯、东陵雾州的月明宗、北极琼州的陌生陆家、南里霍州五仙教背后的势力,四洲同纹,同属一家。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流沙寺的万佛窟,砸得所有人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与五仙教之间的关系。
法相古佛缓缓抬起眼帘:苦寂,你的意思如何?
苦寂长老站起身来,枯瘦的身形在灯火中拉出一道长影:住持,下手为强。五仙教与陆家尚未合流,四洲相隔遥远,各踞一方,彼此呼应未必紧密。若等他们真正拧成一股绳,南里霍州再无流沙寺立足之地。
主战派的声音在窟中获得了不少附和。几位年轻执事纷纷起身,言辞激烈,主张趁陆家四洲未合之际先发制人,联合其余几州同样忌惮陆家的势力,一举拔除五仙教这个钉在南里霍州的钉子。
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坐于右侧的三藏长老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锥:苦寂师兄,你想过没有?四洲陆家既然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布局数百年,其底蕴之深、谋划之远,岂是你我一句先下手为强便能撼动的?若贸然开战,胜了则南里霍州元气大伤,无力再守阴山;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败了,流沙寺千年基业化为飞灰。
两派争论不休,窟中灯火被灵力波动冲得忽明忽暗。法相古佛始终没有表态,只是捻着念珠,闭目端坐,仿佛置身事外。
而在数万里之外的西渊净州龙庭,同样的争论也在暗中进行。
圣朝供奉堂的内殿之中,殷无咎枯瘦的身影坐在上首,身侧围着供奉堂的几位核心修士。朝堂上的争论已经持续了数日,主战派和主和派各执一词。镇西将军秦彦力主趁陆家根基未稳、四洲尚未合流之际予以制衡,以免养虎为患。而太傅裴守正则坚持认为陆家邪神之战有功于圣朝,此刻猜忌功臣、自毁长城,乃是取死之道。
殷无咎听完两派陈述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等什么?秦彦追问。
等陆家的反应。殷无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已经藏不住了。四洲的消息四面八方的传,除非他是个聋子瞎子,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等他先动,咱们再看。
东陵雾州东海议会的秘密会议上,玄天宗宗主玉衡真人同样面色凝重。月明宗入席百年,一直规规矩矩、尽职尽责,阴山轮值也没有推诿,可如今证据确凿,月明宗与四洲陆家同出一源,这身份已经让议会其余五大常任席位同时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有人提议剥夺月明宗的议会席位,有人主张暗中联络其余几州的势力合纵制衡,也有人保持观望。
所有的争论都有一个共同的判断前提:陆家虽然显露了四洲布局的冰山一角,但尚未展现出真正的实力。他们到底有多少化神级战力?他们背后的底蕴有多深?他们扩张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所有这些都还是未知数。未知意味着可以被挑战,可以被压制,甚至可以被消灭。
主战派之所以能占据上风,正是因为陆家看起来还不够强。
可这一切,很快就不再是秘密了。
西渊净州,清河县桃石谷。
这一日,是凌元界四洲修士心中标记得极为清晰的一日。日后许多人在回忆时都会说,那一天的天光有些奇怪,整个西渊净州西境的天色忽然变暗了一瞬,随即又亮得刺眼,仿佛天穹被人掀开了一层纱,将某种更古老、更纯净的光放了进来。
最先有感应的是寿山府黑石山驻守的陆家修士。他们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颤,那震颤起初细弱如脉搏,随后越来越强,越来越密,最终连城墙上悬挂的阵旗都开始剧烈摇晃。所有的灵脉在同一时刻发出共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了琴弦。
然后是整个寿山州。都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从南方某个方向传来。那感觉不像是灵力爆发时的冲击波,更像是一头沉睡的庞然大物在缓缓翻身,气息沉厚而庄严,让所有生灵从骨子里涌起一股想要伏跪的冲动。
桃石谷上空,天穹裂开了一道缝。
不,那不是裂开,是一株树在顶开天穹。
人参果树。
它从桃石谷深处升起,不是一寸一寸长出来,而是像一只沉在水底多年的巨物骤然浮出水面。地壳在它根须离开土壤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千万条根系从地下拔出时带起了漫天碎裂的岩石和泥土,那些碎屑在空中飞扬、坠落,如同一场倒下的暴雨。
谷中那些原本生活在桃石谷附近的凡人村庄里,有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正在升起的轮廓,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几个孩童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搂进怀里捂住了眼睛,可即使捂住了眼睛,那股铺天盖地的灵压依然钻进人的骨髓里,让人浑身发软。
人参果树的主干有多粗?没人说得清。它从地底升起时露出的那一段,目测直径便有数十丈,通体碧绿如翡翠,树皮上沟壑纵横,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温润的灵光,仿佛整棵树本身就是一整块被切开来的巨型玉髓。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杈都有水缸般粗细,枝上叶片密不透风,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生机之气。
那绿光漫溢开来,覆盖了桃石谷方圆数百里。凡是光芒所及之处,枯草返青、冻土解冻、老树发新芽,就连地缝中蛰伏多年的虫卵都在一瞬间完成了孵化,细小的翅膀扑棱着从泥土中飞出来,懵懂地绕着这株巨树盘旋。
但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枝叶之间悬挂着的果实。
金黄色的果实,形如婴儿,大小如拳,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果实都像是一个活着的小小生命,拥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人参果。传说中能延寿千年、脱胎换骨的人参果。此刻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棵巨树的枝头,数不胜数,少说也有上千枚。
人参果树升到半空之后缓缓停住了。它的根须悬在离地数十丈的高度,依然与大地深处的灵脉相连,那千万条碧绿的根须如同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末端扎进地脉裂隙中,输送着无与伦比的生机与灵力。
陆元睁开了。
他从参天巨树的躯干内部向外去,视线穿透了枝叶的遮挡、穿透了数百里的空气,落在西境之外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流沙寺万佛窟中惊愕的僧众,看到了圣朝龙庭里那些骤然苍白的面容,看到了东陵雾州东海议会上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的各宗宗主,看到了北极琼州北溟琉璃宫中姜无咎手边摔碎的那只茶盏。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参天蔽日的人参果树,悬浮在西渊净州的西境天空之上,碧绿色的光华照亮了半个州的地界。那光芒温和而磅礴,没有任何侵略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生起丝毫反抗之念的威压。那威压不暴烈,不狰狞,甚至没有敌意,它只是。存在于那里,存在于所有人的视野中,如同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静静地立在大地上,无论你喜不喜欢它,它都在那里。
陆家的修士们最先反应过来。寿山府黑石山驻地的军营中,上至元婴、下至筑基,所有人同时单膝跪地,面朝桃石谷方向。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未亲眼见过陆元的真容,可此刻那扑面而来的生机气息与他们体内某种近乎血脉相连的东西产生了共鸣,让他们在跪下的那一刻便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那就是陆家真正的底牌。原来所有的一切,西境的根基、月明宗的崛起、五仙教的复兴、北极琼州的开拓,都源自于那株树。
北溟琉璃宫中,代宫主姜无咎站在琉璃宫的冰壁之上,隔着数万里的距离,望着极南方向天边那一抹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碧绿光华。那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可他感知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生机威压。
他想起法阵中那四道光影的对话,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这符号代表的势力加在一起如何,想起当时自己心底隐约浮现的那个答案。
如今答案已经不用猜了。
那棵天穹般巨大的树,就是答案。
人参果树悬于西境天穹之上,碧光绵延万里,将整个寿山府乃至大半个西渊净州都笼罩在了一层温润如玉的生机光晕之中。凡人抬头望去,只觉那巨树如同一轮绿色的太阳静静悬在空中,不刺目、不灼热,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想要朝它跪拜的冲动。修士们的感受更加真切,他们的灵根在共鸣,经脉中的灵力在欢呼,仿佛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忽然被浇灌了活水。
可这一切,仅仅是陆元释放出的余波。
他的真正意识,已经越过西境的土地,越过崇山峻岭、汪洋大海、万里冰原,散向了凌元界深处那些连化神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秘境。
人参果树的树冠中央,一团碧绿光芒凝聚成形,那便是陆元的灵识核心。七百多年来,他的意识始终附着在这株树的躯干之内,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层一层向内包裹。可此刻,他的灵识骤然向外舒张,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鲸猛然张开巨口,将方圆数万里的天地灵气尽数吞入感知之内。
陆元在那一刻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需要隐匿。两件混沌神器在手,地书加身,人参果树本体修为直逼大乘境界,甚至是之上的地步,凌元界灵脉尽在掌控。他如今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之上,孤身一人,却足以俯瞰众山。而眼下,四洲风起云涌,各方势力观望不定,与其等着他们猜忌试探、暗中合纵连横,不如将所有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
人参果树的树冠中央,那团碧绿光芒骤然膨胀开来,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绿色涟漪,以桃石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掠过西渊净州、跨过横断山脉、越过东海海峡、涌向北极琼州冰原。
随即,一道浑厚、平和、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在所有被涟漪波及的生灵意识深处同时响起。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的威慑,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虚,就像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心平气和地说话。可它出现的瞬间,所有听到这声音的,无论是站在流沙寺万佛窟中的法相古佛,还是端坐在圣朝龙庭御座上的龙胤皇帝,亦或是东陵雾州海面上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东海议会成员,都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声音说:
吾乃陆元。凌元界混沌之劫将起,内忧外患纷呈,天地四极动摇。吾参悟大道七百余载,略有所得,愿与诸位同道共论。一月之后,西渊净州西境寿山府桃石谷,吾设道场讲法三日,无论修士凡人、宗门散修、妖族异类、秘境古灵,凡愿听者皆可前来。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
混沌入侵在即,天地存亡之际,分则弱,合则强。一月后,桃石谷恭候诸君。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漫天碧绿光华缓缓收敛,人参果树巨大的躯干开始徐徐下降。
一月之期。
整个凌元界在那一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动。
四洲八方,万灵来朝。
而桃石谷深处,人参果树缓缓闭上了枝梢间所有发光的叶片。陆元的意识沉入树心,开始为那一场讲道积攒灵气。他面前摊开着地书和两件混沌神器,七百年的感悟在其中流转往复,化作无数道细细的灵力丝线,在他意识深处编织着一张越来越大的网。
一个月后,桃石谷要迎接的,是整个凌元界。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