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北撤的消息传来时,孙世振正在成都城外的战场上进行最后的清点。
硝烟未散,尸骸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明军的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救治伤员,收缴兵器,掩埋尸体。
“大帅,”赵铁柱策马赶来。
“探子来报,清军正在全线北撤,吴三桂的关宁军在后面殿后。”
孙世振直起身,沉默了片刻。
“追。”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帅,弟兄们连日征战,已经很疲惫了。而且您之前不是说……”
“我说追,但不是硬追。”孙世振打断了他,目光依然望着北方。
“保持距离,不要与关宁军硬碰硬。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吴三桂,而是把他们赶出四川。只要清军退出四川,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吴三桂不是傻子,他也不想把他的关宁军拼光。所以,只要我们不过分逼迫,他不会跟我们拼命。”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明军重整队列,开始向北推进。
与之前那场血肉横飞的惨烈战斗不同,这一次的追击,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明军保持着一到两里的距离,跟在关宁军后面,不紧不慢。
火枪手偶尔放几枪,打的是天,不是人;骑兵偶尔发起试探性的冲锋,冲到一半就折返。
关宁军也不回头反击,只是加快脚步,拉开距离。
双方都在演戏,演的是一场给各自将士看的戏。
明军需要让将士们看到,敌人是在逃跑,我军是在追击,胜利者是明军。
关宁军需要让八旗军看到,有人在后面顶着,他们可以放心地跑。
至于双方真正死伤多少人,那都不重要。
吴三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那片若隐若现的明军旗帜,嘴角微微上扬。
“王爷,明军追得很紧,一直咬着不放。要不要回头打他一下,让他们知难而退?”
吴三桂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必。他们追得不紧,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孙世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把我们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们也做个样子,慢慢撤。等出了四川,他自然会收兵。”
关宁军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北撤退。
北上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马车在清军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马车内,豪格躺在一张临时铺就的床铺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左眼被白色的绷带紧紧缠住,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
从成都城下受伤到现在,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
随行的医官日夜守在身边,换药、喂药、针灸,用尽了各种办法,总算把豪格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但他的左眼,彻底保不住了。
“唔……”
马车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
医官连忙凑过去,只见豪格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那只完好的右眼。
“肃亲王!您醒了!”医官惊喜地喊道。
豪格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
眨了眨那只完好的眼睛,目光在马车内扫过,看到了医官,看到了随从,看到了头顶低矮的车篷。
“这……这是哪里?”
“肃亲王,我军正在北撤。您受了伤,昏迷了两天,如今已经退出了成都,正在往关中方向行进。”
豪格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眼上的绷带,触手是一片潮湿的、带着血痂的粗糙质感。
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我的眼睛……”
医官低下头,不敢说话。
豪格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扯下左眼上的绷带。
绷带下,左眼窝凹陷,眼皮紧紧闭合,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箭头虽然已经取出,但留下的创伤是永久性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凹陷的皮肤,触感冰凉,没有任何知觉。
“我的眼睛……瞎了?”
“肃亲王恕罪,箭矢穿透,伤及颅骨,微臣已经尽力了……左眼……保不住了……”
豪格愣愣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慢慢放下来,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麻木。
“孙世振……”豪格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满是恨意,却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豪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愤怒中冷静下来,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弄清楚。
“战局如何?”
身旁的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肃亲王,我军……溃败了。粮道被断,将士们军心涣散,无法再战。众将领商议后决定,撤回关中,重整旗鼓。如今大军正在北撤,吴三桂率关宁军在后面断后。”
豪格的脸色更加惨白,久久不语。
他败了,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本以为能一举拿下四川,建功立业,与多尔衮分庭抗礼。
如今,他不但没有拿下四川,反而折兵损将,自己还丢了一只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京的朝堂上,多尔衮那张冷漠的脸,带着讥讽的笑容。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官员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向,把他当作战败的替罪羊。
他的政敌会趁机发难,他的部下会人心离散,他的势力会土崩瓦解。
豪格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吴三桂,他是怎么断后的?”
“吴三桂率关宁军殿后,与明军保持着距离,且战且退。明军追得不紧,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交战。目前,前锋已经接近川北关隘,估计再有几日,就能全部撤出四川。”
豪格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继续撤,告诉吴三桂,让他务必守住后路,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遵命。”
马车继续向北行进,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豪格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想起自己从北京出发时的踌躇满志,想起与孙世振交手前的信心满满,想起在成都城下被一箭射落时的难以置信。
一切都结束了,四川,没了;眼睛,瞎了;野心,碎了。
他不知道回到北京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削职、圈禁、甚至赐死——多尔衮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即便多尔衮不杀他,他也无法再在朝堂上抬起头来。
一个独眼的亲王,一个战败的将军,还能有什么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