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旌旗猎猎。
一万精兵在清晨的薄雾中列阵完毕,甲胄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寒光。
士兵们沉默肃立,等待出发的号令。
这支队伍是从各镇抽调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其中不少人曾跟随孙世振在江淮、四川等地出生入死。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见惯风浪后的平静。
孙世振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队列,微微点头。
他没有做冗长的战前动员,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云南叛乱,沙定洲聚众谋逆,祸乱西南。此去,为的是还云南百姓一个安宁。出发。”
号角声响起,大军缓缓开拔。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进发,脚步声整齐而沉稳,扬起一路尘土。
郑森站在长江口岸的码头上,目送着大军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随即转身走向港口的方向。
按照孙世振的部署,他要率领水师在沿海和长江沿线加强巡逻,以防清军趁机偷袭。
虽然清廷目前尚在休整,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趁着孙世振平定云南之际,在北方突然发动进攻。
郑森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如铁。
孙世振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李定国和沐天波。
李定国一身戎装,面容沉稳,目光锐利。
他自从归顺大明以来,虽然参与了四川之战并立下战功,但终究是降将出身,在军中根基尚浅。
此番随孙世振出征云南,正是他积累军功、站稳脚跟的机会。
沐天波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
他年约三十出头,身形清瘦,举止间仍保留着几分执掌一方的气度,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泄露了他对云南局势的焦虑。
虽然他早已从昆明逃出,但沐府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家眷、府库尽落敌手,这份屈辱和切肤之痛,让他一刻也无法安坐。
“孙帅,”沐天波策马靠近孙世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云南虽乱,但沙定洲根基不深。只要朝廷大军一到,那些被他裹挟的土司必然望风而逃。沐某在云南经营多年,对各路土司的底细一清二楚,届时可助孙帅逐一分辨,分化瓦解。”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黔国公相助,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孙世振没有多说,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沐天波见他神色沉静,又低声补了一句:“孙帅战无不胜,江淮、四川之役,沐某早有耳闻。沙定洲虽狡诈,毕竟不过是一介土酋,哪能与满清的铁骑相比?此次平定云南,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沐天波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甚至隐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叛军溃败、沐府重掌云南的景象。
他曾在昆明城中不止一次听过往的客商和驿使提起孙世振的赫赫威名,从平定江北四镇到跨海征倭,再到西平四川,每一仗都是以少胜多,每一次都让敌人闻风丧胆。
在沐天波看来,孙世振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沙定洲的叛乱不过是一场自取灭亡的闹剧。
孙世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沐天波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能理解沐天波的心情,这位黔国公,世代镇守云南,却被一个土司偷袭得手,丢了昆明,逃出故土,心中的屈辱和急于复仇的心情不言而喻。
沐天波对孙世振的信任,既有对战绩的钦佩,也有急于夺回一切的迫切。
可孙世振心中清楚,云南不同于江淮,也不同于四川。
那里的山川更险,瘴疠更重,各部族之间的纷争更复杂。
沙定洲既然敢起兵反叛,必然不是头脑一热,而是早有预谋。
他能在短时间内掌控云南大半,说明他对当地的人心、地形、势力格局都做了充分的准备。
明军的主力大多布防在北方前线,这一万人,是他短期内能抽调的全部兵力。
大军沿官道一路南下,越过长江,穿过江西,进入湖广。
沿途的城镇虽然还算安定,但越往南走,路边的村落便越稀疏,山势也渐渐陡峭起来。
空气中渐渐带上了一种潮湿的、带着草木腐殖质气息的味道,那是南方群山特有的气息,与江淮平原的风截然不同。
孙世振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逐渐变得崎岖的道路,缓缓开口:“李将军,你觉得云南这场仗,该怎么打?”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策马靠近半步,道:“孙帅,云南地险,沙定洲据险而守,若我军贸然深入,容易被分割包围。末将以为,与其急于寻找叛军主力决战,不如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清除叛军的外围据点,切断他们的联系。同时利用黔国公在云南的旧部关系,分化拉拢那些被裹挟的土司。只要人心散了,沙定洲便不足为惧。”
孙世振微微颔首:“李将军言之有理,此次出征,兵力有限,不能速战速决,只能稳中求胜。”
沐天波在一旁听着,有些急切地道:“孙帅,云南虽有险阻,但只要大军直取昆明,擒贼擒王,各路叛军群龙无首,自然……”
孙世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黔国公,云南山高林密,沙定洲熟悉地形,若我军急于奔袭昆明,容易在路上被伏击。稳妥起见,须先扫清外围,再图昆明。否则即便打下昆明,后方不稳,也难以持久。”
沐天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孙帅深谋远虑,沐某明白了。”
夕阳西沉,将行军队伍的身影拉得很长。
孙世振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又望向南方渐渐变得苍茫的地平线,眼神沉静而坚定。
沙定洲的叛乱虽然棘手,但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总能找到突破口。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把每一步都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