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宗门所办的百珍楼,专售上品法器与稀有材料,价钱向来不低。”
“斜对面是丹心阁,亦属宗门产业,听说有丹道高手常驻,偶有绝品丹药流出。”
“再往前拐进这条街,便是散修自发聚成的杂货区,货物虽杂,倒常能淘出些意外之宝,只是得靠眼力,防着被蒙骗。”
赵寒听得专注,频频颔首,偶尔插问:“师姐,那家挂红幡的是做什么的?”“这里的东西,寻常人买得起么?”诸如此类,将一个初临繁盛之地的青涩新人,演得毫无破绽。
可他神识始终绷紧,悄然铺开十余丈,细细扫过每个擦肩而过的身影,每一束投来的视线。
那枚“冥”字令牌,正静静躺在他储物袋内贴近胸口的位置,他分出一缕心神,寸步不离地守着它的动静。
两人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下来,已从东门主道渐渐转入一条稍显幽静、却仍不乏特色铺面的窄巷。
“此巷唤作‘奇珍巷’,多是经营冷门材料、来历不明古物的铺子。”林疏影轻声道,“‘冥府’若想藏身、探听风声,此处正是惯常落脚点。”
赵寒目光扫过两侧店肆,这些门面不如主街光鲜,有些甚至陈旧斑驳,但往来修士中,却不乏气场沉稳、眼神如刃的硬角。
“我们去那边的‘万宝斋’瞧瞧。”林疏影抬手指向巷子深处一家门脸古拙、规模颇大的铺子,“这家背后根基不浅,常有稀罕物件现身,也是玉清城出了名的消息集散地。”
“好。”赵寒应得干脆。
二人并肩步入“万宝斋”。
店内光线微黯,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药气混融的淡味。四壁悬着兽皮、古画、奇形摆件;木柜后,伙计们低声应客,语调压得极低。
客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
林疏影踏入时,身上那股执法堂弟子特有的凛然气场,引得几人侧目,但大多只略一打量,便收回目光。
一名中年管事笑意盈盈迎上前:“哎哟,林仙子驾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今日想寻点什么?”
“随意逛逛。”林疏影语声清淡,“带这位师弟初来玉清城,让他开开眼界。”
“原来如此!”管事目光一转,落在赵寒脸上,笑意温煦,“这位小友面生得很,定是新晋内门俊杰吧?欢迎欢迎。”
赵寒拱手为礼,未多言语。
两人便在店内信步浏览。此处物什果然驳杂:残损古宝、无名矿石、载着零散秘闻的玉简、甚至封着诡谲生灵的兽卵,样样俱全。
赵寒看得兴致盎然,不时向林疏影请教一二。
当他伸手拿起一块看似寻常、却隐隐透出空间涟漪的黑石细看时,
贴身存放于储物袋中的“冥”字令牌,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那震感细微至极,若非他心神始终凝注其上,几乎难以察觉。
可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颤,竟让赵寒的心跳猛地一滞!
那点细微的震感,宛如一粒细砂落进静水,刹那间搅乱了他心湖的平静。
来了!
他面上仍保持着端详那块黑石的姿态,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对器物的兴趣与琢磨,可心神早已绷紧如弦,寸寸凝神。
他没贸然动作,连呼吸节奏都未乱半分。他清楚得很,倘若“冥府”的人就在附近,且感知敏锐,哪怕一丝失常,都可能惊走猎物。
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店内。
万宝斋里客人不多,稀稀落落七八个:有人俯身挑拣物件,有人低声跟伙计问价,一切如常。那位笑容满面的管事,正陪着一位衣饰华贵的锦衣修士,指着一幅古画细细讲解。
到底是谁?又或是何物,触动了令牌?
赵寒一边徐徐放下手中黑石,一边飞速思量,得找个妥当机会,把消息递出去,传给林疏影。
此时林疏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前,指尖轻抚一柄纹路苍古的玉如意,神情闲适,活脱脱是个陪师弟逛铺子的寻常师姐。
赵寒看似随意地朝她那边踱了几步,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兽骨雕件,似在把玩,同时压低嗓音,只让两人听见:“师姐,这骨雕……年头不短了吧?不知来路如何?”
话音听着寻常,可“年头不短”四字,尾音却极轻地一顿,那是他们早先约好的暗语之一,意为“有异动,目标现身”。
林疏影握着玉如意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玉如意搁回原处,转身望向赵寒,唇角含笑:“不过是寻常妖兽腿骨所刻,算不得什么珍品。师弟若喜欢,买回去摆着也无妨。”
目光一触即分,她已读懂他眼底的讯息。
“原来如此。”赵寒颔首,也把那兽骨雕件放回原位。
彼此交换的消息,就藏在这再自然不过的几句闲谈里。
林疏影面色依旧淡然,但赵寒分明察觉,她周身气机悄然一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尽敛,却更慑人心魄。
“师弟倒对这些老物件格外上心?”林疏影缓步走近,语调轻松带笑,“不如咱们往里走走?听说万宝斋后堂,偶尔会亮些不对外示人的稀罕货,只是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个运气。”
这话表面是照应师弟兴致,实则另有试探:若“冥府”之人真在此处,又盯上了赵寒,那他们要么拦路,要么尾随,动静自会露馅。
赵寒心领神会,点头道:“好啊,劳烦师姐引路。”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朝后堂方向缓步而去。
万宝斋后堂与前厅之间,隔了一道沉厚的楠木屏风,屏风之后,禁制波动隐隐更强。
就在二人即将抵达屏风前时,赵寒储物袋里的“冥”字令牌,再度轻轻一震!
这一回,震感虽微,却让他心头一凛,那引动令牌的源头,并非来自屏风之后,反倒像是……来自他们身后,确切地说,是前厅某处!
赵寒脑中电转。
脚步稍顿,他忽地低呼一声:“咦?”目光顺势投向斜后方一处玉器柜台。
“师姐,快瞧那枚玉佩,古怪得很!”他抬手指向柜中一枚色泽沉黯、形制朴拙、毫不起眼的兽形佩饰。
林疏影顺着望去,那玉佩确实平平无奇,放在满柜流光溢彩的玉器中间,简直有些寒酸。
但她立刻领会了他的用意。
“哦?师弟眼光倒别致。”她笑着接话,两人顺势转身,朝玉器柜台走去,悄然绕开了后堂入口。
这一转身,恰好将先前落在他们身后的几名客人,尽数纳入视野。
方才七八人中,已有两个离店,眼下只剩五位。
一位佝偻老者,斗篷宽大,遮住了大半面容,正专注打量一排丹瓶;
一对年轻道侣,正在挑一对同心玉环,举止亲昵,耳鬓厮磨;
一名腰悬长剑的中年修士,神色冷峻,独自伫立兵器架前,细细比对几柄飞剑;
最后一人……
赵寒的目光,稳稳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个穿灰布衫的男子,三十上下,相貌普通,丢进人群便难再寻。此刻他背对二人,站在符篆货架前,似在挑拣什么。
自赵寒与林疏影踏入万宝斋起,此人便一直守在那个角落,未曾挪步,也未与旁人搭话。
若非令牌异动,赵寒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如今,这份刻意维持的“寻常”,反倒透出几分违和。
尤其当赵寒与林疏影转向玉器柜台,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那灰衣男子伸手取符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虽转瞬复常,却逃不过赵寒的眼。
高手较量,胜负常在一瞬之隙。
赵寒心头一沉:倘若“冥府”之人就在店内,此人,嫌疑最大!
他和林疏影飞快对视一眼,林疏影轻轻点头,显然也锁定了那个灰衣人。
“师姐,这块玉佩……”赵寒拿起那枚被他“相中”的黯色玉佩,继续演着戏,眼角却悄悄扫向那灰衣人的举动。
林疏影也踱到柜台边,跟伙计闲聊起来,问起几件玉器的价钱和出处,声音清亮适中,既让赵寒听得清楚,又不显得刻意,周围人听了只觉寻常。
时间一寸寸滑过。
那灰衣人仍背对他们,在符箓架前慢慢翻看,动作从容,像极了一个挑挑拣拣的普通买家。
赵寒心底微沉:“若真是他,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倒真不简单。”
可他们不是来比谁更能熬的。他们是诱饵,不是木头桩子。
得逼对方动一动,露出点破绽。
赵寒目光一转,主意来了。
他把玉佩搁回原处,转向林疏影,语气自然:“师姐,这玉佩虽特别,却未必合我路数。听说万宝斋收着些难得的炼器材料,不知能否请店家引荐一二?师弟最近正琢磨炼件趁手的法器。”
话音不高,却刚好飘进那灰衣人耳中。
炼器材料,尤其是稀有的,向来锁在后库,或由管事亲自经手。
他这话,等于主动往店铺深处走,既试探,也设局。
倘若那人真是“冥府”来的,且目标是赵寒,要么会出手拦阻,怕他钻进更难盯梢的地方;要么干脆跟上来,好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