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周淑兰家平静地流淌，转眼入了秋。院子里的月季开败了最后一茬，墙角那棵石榴树却挂上了沉甸甸、咧着嘴笑的果实。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林秀用攒下的布头，给孩子和自己各缝了件夹袄，虽然针脚依旧不甚整齐，但厚实暖和。
她的“技能学习”进展顺利。在周淑兰的指点下，她已经能认得百来个常用字，会写一些简单的句子，读周淑兰带回来的旧报纸（通常是用来练字或引火的）时，也不再是完全的睁眼瞎。缝纫方面，简单的缝补、锁边已经熟练，甚至尝试着用周淑兰一件实在不能穿的旧列宁装，改了一件适合自己身材的罩衫，周淑兰看了，直夸她“有灵气”。
至于那隐秘的“帮忙”做饭，也在周淑兰严格把关下，进行过三四次。每次都小心翼翼，范围仅限于周淑兰最信得过的一两位同事。林秀用对方提供的材料，做出寿桃馒头、动物形状的豆沙包、或者适合病后调养的山药糕，总能换来一些实在的东西——半袋小米，一小罐猪油，甚至有一次，是一块难得的、巴掌大的新鲜猪肉。这些东西，林秀都仔细收好，和周淑兰分用，绝不独占。
系统积分缓慢增长到了17点。家园模块里，“庇护所”的状态一直很稳定，偶尔会因为林秀学会新技能或成功完成一次“帮忙”而闪烁一下，增加一点点“家园经验值”，但距离升级似乎还很遥远。商城里的东西依旧昂贵，林秀只敢看着，不敢轻易兑换。
林秀知道，这种依附于周淑兰、靠零星“帮忙”换取物资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更稳定、更“正当”的收入来源。周淑兰提过的“街道办临时抄写员”的事，暂时还没消息。
就在她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尝试接点缝补的零活（周淑兰说巷子里有些独居老人眼神不好，需要人帮忙缝补）时，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撞到了她面前。
这天下午，周淑兰下课回来，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林秀，你看看这个。”周淑兰把纸递给她。
林秀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的“启事”。内容大致是：县文化馆近期筹备一个小型展览，需要制作一批仿古的、用于展示的“面塑”工艺品，例如寿桃、石榴、鲤鱼等，要求形象逼真，色彩鲜艳，能长期保存（至少几个月）。因馆内人手不足，经费有限，特向社会征集手艺人，按件计酬，每件合格成品给予一定报酬（未写明具体金额），材料由文化馆提供。
面塑？林秀心里一动。这不就是……用面团捏出各种形状，然后上色吗？听起来，和她做的那些花样馒头、豆沙包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要求更高，更精细，而且要能保存。
“周老师，这是……”林秀抬头看向周淑兰。
“是文化馆的老李，李干事，托我问问。”周淑兰解释道，“他知道我认识的人多，问我有没有认识手巧的、能做这个的人。我想到了你。你做的那些花样点心，虽然是为了吃，但样子捏得活灵活现。而且你学东西快，人也沉得住气。”她顿了顿，“不过，这事有几点我要跟你说清楚。”
林秀连忙坐直身体，认真听着。
“第一，这不是‘帮忙’，是正儿八经的‘工作’，虽然只是临时的、计件的。做好了，有报酬，做不好，或者达不到要求，可能白忙活，甚至要赔材料钱。”周淑兰神色严肃，“第二，虽然是为公家单位做事，但性质和你之前‘帮忙’不同，需要签个简单的协议，留下姓名地址（可以用我的）。一旦接了，就要按时按质完成，不能半途而废。第三，报酬可能不会很高，毕竟文化馆也穷。但好处是，这活儿‘正当’，说出去是给文化馆做贡献，没人能挑毛病。”
林秀的心砰砰跳了起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正大光明地靠手艺挣钱！虽然只是临时工，虽然报酬可能微薄，但这意义完全不同！
“周老师，我想试试！”林秀几乎没有犹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周淑兰，“我不怕难，也不怕报酬少。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
周淑兰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愿意。不过，光有想法不行，得让人家看看你的手艺。李干事说了，可以先拿点材料回去，试做一两件样品，他看了满意，再正式谈。”
当天晚上，周淑兰就从文化馆拿回来一小包特制的、加了防霉防腐材料的面粉，还有几小包食用色素和一把简单的塑形工具（几根竹签，几个小刻刀）。
林秀如获至宝。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把周淑兰打听来的要求——寿桃要饱满寓意好，石榴要多籽象征繁荣，鲤鱼要活灵活现寓意吉祥——反复琢磨，又在脑子里回忆以前在张家洼，逢年过节时村里老人用面团捏的简单供品样子。
第二天，周淑兰去学校后，林秀安顿好孩子，洗净手，开始了她的“试做”。
她先取了一小块面团，反复揉搓，直到光滑细腻有弹性。然后，她没有急着捏形状，而是先试着调色。食用色素只有红、黄、蓝、绿几种基础色，她一点点试验，用水调和，在废布片上尝试，终于调出了接近桃子的粉红、石榴的朱红、鲤鱼的橙红和鱼鳞的银灰。
调好色，她才开始正式制作。做寿桃时，她先捏出桃身，用竹签压出中间的凹槽，再捏两片叶子贴上，用刻刀细细刻出叶脉。上色时，她小心地用毛笔（周淑兰的旧毛笔）蘸取粉色，从桃尖向桃身过渡，力求自然。
做鲤鱼时更费功夫。鱼身的流线，鱼鳍的薄透感，鱼尾的飘逸，还有鱼鳞的排列，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她回想在河里捞鱼时看到的）。她用竹签一点点刻画鱼鳞，再涂上银灰色，最后点上黑色的眼睛。
石榴则是先捏出圆鼓鼓的果实，用刻刀划开一道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用细小面团粒染成红色做的“石榴籽”，再配上几片翠绿的叶子。
每做一件，她都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里的面团和脑海中的形象。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有些酸痛，眼睛也盯得发涩，但她浑然不觉。那种将脑海中的构想，通过双手一点点变成实物的过程，让她着迷，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的快乐和专注。
整整一天，除了照顾孩子和简单吃饭，她都在和这些面团打交道。当三件作品最终完成，摆在她面前时，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粉嫩的寿桃饱满圆润，仿佛带着仙气；朱红的石榴咧着嘴，露出晶莹饱满的“籽粒”，生机勃勃；橙红的鲤鱼摆尾欲跃，鳞片闪闪，活灵活现。虽然细看之下，还能看出手工的痕迹，有些地方不够圆润，色彩过渡也略生硬，但那份神韵和精致，已经远超普通的“面点”。
周淑兰晚上回来，看到这三件作品，也愣住了，仔细端详了好久，才叹道：“林秀，你这双手……真是巧夺天工！我看，比文化馆以前找的那些老手艺人做得也不差！”
得到周淑兰的肯定，林秀心里更有了底气。
第二天，周淑兰带着林秀和她的三件“样品”，去了文化馆。李干事是个戴着深度眼镜、头发花白、看起来有些古板的老头。他接过那三件面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还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细节和上色。
“嗯……”良久，李干事才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看向林秀，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是你做的？以前学过？”
“没正式学过。”林秀老实回答，“就是以前在乡下，看老人做过简单的，自己平时喜欢琢磨吃食，捏点花样。”
“有天分。”李干事点点头，语气严肃，“不过，我们要求高。你看这个鲤鱼，鱼鳞的排列还可以更均匀，这个寿桃的叶子，脉络可以再清晰一点。还有，颜色要更牢靠，不能轻易掉色。”
林秀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这样吧，”李干事拿出一张纸，“这里有个初步的协议。要求做寿桃、石榴、鲤鱼各二十件，尺寸都有规定。材料我们提供，工具可以借你一套简单的。每件合格成品，给你……”他报了一个数字。
林秀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六十件，如果全部合格，报酬差不多相当于周淑兰小半个月的工资！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工期是十五天。”李干事补充道，“时间有点紧，但展览筹备不能等。你能完成吗？”
十五天，六十件精细的面塑……工作量巨大。但林秀几乎没有犹豫，用力点头：“我能完成！”
“好。”李干事在协议上签了字，递给林秀，“你也签个名，或者按个手印。材料一会儿让你带回去。记住，质量第一，时间第二。做坏了或者耽误了，要扣钱，严重的要赔偿。”
林秀接过笔，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下了“林秀”两个字。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式地、以自己的名字，签下一份“工作合同”。
抱着沉甸甸的面粉、色素和一套简单工具走出文化馆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秀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第一单“生意”，就这样接下了。
虽然只是临时的、计件的手工活，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挑战（要保证六十件全部合格，还要兼顾家务和孩子），但这一步，迈得实实在在。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帮忙”换取零星物资的依附者，也不再是只能在山林和自留地里寻找出路的困兽。
她有了一个“正当”的工作机会，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和技艺，光明正大地换取报酬。
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喜悦，在她臂弯里咿呀地笑起来。
林秀低头，亲了亲孩子柔软的头发，嘴角漾开一个坚定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新生活的大门，似乎又推开了一点。她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把这条路，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