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将白日的喧嚣和燥热一并吞噬。周淑兰家的小院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艾草燃尽的淡淡苦香,混合着夜来幽静的芬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林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被服厂盖着红章的“短期技术交流培训通知”,上面清晰地写着时间(下月五号)、地点(市被服总厂)、培训内容(新式服装工艺)以及“培训期间食宿自理,按出差标准补助”等字样。右边,是陆星洲给的那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勘探队临时后勤点的地址、联系人(一个姓赵的指导员)和一页简单的要求说明。
灯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眉心微蹙,眼神在两张纸之间来回逡巡。
周淑兰坐在她对面,手里打着蒲扇,轻轻地扇着风,没有打扰她的思考。孩子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
“干娘,”良久,林秀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犹豫,“您说……我该选哪个?”
她把两边的利弊,又跟周淑兰细细说了一遍。厂里的培训,稳妥,能提升本职技能,巩固在厂里的地位,对未来转正或许有帮助,但时间短(一周),只是学习,不直接产生额外收入,而且要离开家几天。
勘探队的临时工,收入高,包吃住,能攒下钱,工作内容相对独立,能接触新环境,但时间长(两三个月),要离开家和熟悉的环境,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几乎全是男性的集体,有不确定性,而且可能会错过厂里的一些机会(比如这次培训)。
“都挺好,也都有难处。”周淑兰停下扇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厂里的培训,是正道,是你安身立命的基础。勘探队那边,是个机会,能见世面,也多条路。选哪个,得看你心里最想要什么,最看重什么。”
最想要什么?最看重什么?
林秀在心里反复问自己。
她想要安稳,想要在县城里站稳脚跟,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厂里的工作,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路径。培训能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
她也想要更多的可能,更大的自主权,想证明自己不仅仅能踩缝纫机,还能做更多。勘探队的邀请,像一扇突然打开的小窗,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模糊轮廓——凭手艺吃饭,相对独立,报酬更高,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人和事?陆星洲那个清澈却沉稳的眼神,勘探队那种严谨而充满探索气息的氛围,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我……我想去勘探队试试。”林秀终于说出了心底那个隐隐偏向的答案,但语气并不坚定,“钱多,能多攒点。而且……我觉得那是个挑战,我想看看自己行不行。”
周淑兰点点头,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想去试试,是好事。年轻人,是该闯闯。不过,有几件事你得想清楚。”
她放下蒲扇,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第一,孩子。两三个月不见,孩子能不能适应?我虽然能帮你带,但孩子正是认人的时候,会不会哭闹想娘?对孩子的成长有没有影响?”
林秀心里一紧。这是她最放不下的。孩子还小,离开这么久……
“第二,厂里。你刚得了培训机会,转头又请假两三个月去干别的,孙师傅和车间主任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好高骛远,不安分?以后再有类似的机会,还会不会给你?就算你从勘探队回来,厂里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临时工,可替代性强。”
林秀抿了抿嘴唇。这也是她担忧的。孙师傅的信任和推荐来之不易。
“第三,勘探队那边。”周淑兰继续道,“环境陌生,全是男同志,生活习惯、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你一个年轻女同志,又是临时去的,能不能适应?会不会受委屈?陆同志人看着正派,但他也不能时时照应你。万一有什么不顺心,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林秀心头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上。每一个问题都实实在在,每一个风险都清晰可见。
“还有,”周淑兰语气放缓,带着更深一层的考量,“你现在认了我这个干娘,咱们是一家人了。你出去,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也连着我的脸面。事情做得好,自然没话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回来,或者你在外面吃了亏,受了气,我这个当干娘的,心里能好受?街坊邻居会怎么看?”
这话说得重,却也点出了一个林秀之前忽略的层面——她现在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了,她的行为,也关系到周淑兰的声誉和这个“家”的安稳。
林秀沉默了。刚才那股想要“闯一闯”的冲动,在现实的重重顾虑面前,渐渐冷却。周淑兰说的每一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选择天平上。
“那……干娘,您的意思是,让我选厂里的培训?”林秀低声问。
周淑兰摇摇头:“我的意思不是替你选,是让你把所有好坏、所有可能遇到的坎儿都想明白。选哪条路,最后还得你自己拿主意。因为路是你自己走,后果也得你自己担。”
她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摇着:“你要是选了厂里培训,咱们就安心准备,好好学习,回来把技术练得更精,在厂里扎得更稳。你要是真想去勘探队,那就得把方方面面都打算好——跟厂里怎么请假?孩子怎么安排?去了勘探队,怎么跟人相处?怎么保护自己?遇到困难怎么办?这些,都得有章程。”
“光凭一股冲动,不行。得有谋略,有准备,有退路。”周淑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现在不是刚来县城那会儿了,那时候光脚不怕穿鞋的,拼一把说不定有条活路。现在,你有孩子,有我,有厂里的位置,每一步都得走稳当。”
林秀听着,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晃动。周淑兰说得对,她不再是无牵无挂了。每一次选择,都牵扯着更多。
“我再想想。”林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这比在车间里干一天重活还累。
“不急着今晚定。”周淑兰起身,“明天再说。先去睡吧,孩子半夜该醒了。”
林秀点点头,收起桌上的两张纸和信封,起身回屋。
躺在孩子身边,她却毫无睡意。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清冷的光斑。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勘探队!机会难得!挣钱多!证明自己!另一个说:留在厂里!稳妥!顾家!别让干娘担心!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工。车间里依旧忙碌喧嚣,但她的心思却飘忽不定。孙师傅交代了几件需要注意的活计,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吃饭时,小梅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秀儿姐,昨天厂门口找你那个穿旧军装的男同志是谁啊?长得挺精神的,是不是……”她挤眉弄眼。
林秀脸一热:“别瞎说!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同志,有点事找我。”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小梅更好奇了。
林秀犹豫了一下,想着小梅人还不错,嘴也不算太碎,便把勘探队临时工的事简单说了说,隐去了具体细节和报酬,只说是去帮忙做饭缝补。
“哇!去勘探队?那不是满山跑?多有意思啊!”小梅眼睛放光,随即又皱起眉,“不过,时间挺长的啊,你孩子怎么办?厂里能准这么长的假?孙师傅怕是不乐意吧?”
小梅的话,又戳中了林秀的顾虑。
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干活,但效率明显不如平时。锁边时差点扎到手,钉扣子时线又打结了。孙师傅路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头皱了一下。
下班时,林秀磨磨蹭蹭,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走到孙师傅面前。
“孙师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孙师傅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说。”
林秀把勘探队临时工的事说了,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请两三个月假,去试试。不知道……厂里能不能准?”
孙师傅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着她:“请假?两三个月?去给勘探队做饭缝补?”
林秀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点了点头。
“林秀,”孙师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厂里刚决定推荐你去市里培训,学习新技术。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的机会。你转头就要请长假去干别的?你觉得合适吗?”
“我……”林秀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勘探队给的工钱可能高点。”孙师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但你得想清楚,哪头轻哪头重。厂里的工作,是正经工作,有保障。培训回来,技术提升了,以后转正、提级,都有可能。你去勘探队,那是临时的,两三个月完事就回来了,到时候厂里还要不要你?你这岗位,多少人盯着呢!”
这话和昨晚周淑兰说的如出一辙。
“可……可我觉得,那也是个机会……”林秀声音越来越低。
“机会?”孙师傅哼了一声,“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但也得脚踏实地。你以为勘探队的饭那么好吃?荒山野岭的,一群大老爷们,你一个女同志,去了受不受委屈?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哭都找不到调!”
她顿了顿,看着林秀苍白的脸色,语气最终软了下来:“当然,腿长在你身上,主意得你自己拿。厂里请假有制度,这么长的假,我得请示主任。但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请了这个假,去了勘探队,以后厂里再有什么好事,就别指望了。路,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孙师傅不再看她,拎着工具包走了。
林秀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孙师傅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如果她坚持去勘探队,几乎就等于放弃了在厂里的前途,至少是短时间内。
两难的抉择,此刻变得更加尖锐和痛苦。
一边是稳妥但受限的“正道”,一边是冒险但可能更广阔的“岔路”。
而无论选哪边,似乎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推开院门,周淑兰正在灶边忙碌,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孩子坐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朝她伸出手。
家的温暖扑面而来,却让她心中的抉择,更加沉重。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