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蟹的鲜甜还在舌尖打转，黄酒的温热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里。临水居二楼的窗开着，晚风带着水汽吹进来，烛火被吹得微微摇曳，映得桌上杯盘狼藉，也映得一屋子人的眉眼格外柔和。
李阳半倚在椅背上，脚翘在凳子横木上，手里把玩着空酒杯，嘴里叼着根甘草棍，眯着眼看窗外。河面灯火点点，乌篷船贴着水滑行，船头挂着的小灯笼一晃一晃，像把夜色也晃得发软。
“今儿个这劫，闹得挺有意思。”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笑声都压了下去，“江南这么好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敢伸手捞黑钱。”
王欣悦擦了擦嘴角，把剑横放在膝上：“这世道太平了，总会有人忘了疼。觉得官府管不着，就想当土皇帝。”
雅兰云姝啃着最后一只蟹腿，闻言哼了一声：“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抢的是陛下，估计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知道了才好。”李阳把甘草棍吐到指间转了转，痞气地笑，“让他们知道，大周的天下，不是谁想伸手就能捞一把的。就算老子不在朝堂上坐着，这规矩也得立着。”
陆云舒没接这话，只是伸手把他杯里重新续上酒，指尖轻轻压住杯沿：“别喝太多。明儿还要赶路。”
李阳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心、依赖、还有藏得很深的心疼。他心里一软，把酒杯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行，听你的。你说不让喝，老子就不喝。”
这话一出，听竹和映桃都低下头偷笑，连王欣悦都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雅兰云姝更是直接：“陛下在皇后面前，倒是听话。”
“废话。”李阳理直气壮，“她是我媳妇，我不听她的听谁的？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压低了嗓门，“她管得住我，我也乐意被她管。”
陆云舒的脸一下子红了，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最后也就任由他握着，只是低声道：“孩子们还在呢。”
李阳这才注意到，李承廷和李铁栓两个小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胳膊里，嘴角还沾着点蟹黄。李阳看得心里发软，起身走过去，把两个小家伙小心抱起，放到里间的榻上，又替他们盖好薄被。
回来时，窗外的灯影更密了。河面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船娘低低的哼唱，像在哄人入睡。
“说真的。”李阳重新坐下，语气比刚才沉了些，“这趟出来，我才真明白，太平不是写在诏书上的。是百姓锅里有米，碗里有肉，夜里敢点灯，出门不怕抢。”
他顿了顿，指腹在杯沿摩挲着：“以前我总觉得，打胜仗、拓疆土，才算本事。现在才知道，让天下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最难的。”
听竹轻声道：“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新政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好是好，可还不够。”李阳摇头，忽然笑了笑，“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人受苦。以前在北境，见着饿肚子的就想掏粮；现在当了皇帝，见着有人被欺负，就想拔刀。可天下这么大，我哪拔得过来？”
他抬眼看向众人：“所以我才把权力交出去。让该干活的人干活，让制度去管人，让规矩去护人。老子嘛——”他指了指自己，痞气地眨眨眼，“就负责在外面溜达溜达，替百姓看看，这规矩到底有没有立住。”
陆云舒看着他，眼里的柔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你这趟旅行，算是没白来。”
“当然没白来。”李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至少我知道，我拼命打下来的江山，不是冷冰冰的城墙和奏折。是你们，是长安的灯火，是江南的雨，是街边一碗馄饨的热气，是孩子睡着时的呼吸声。”
这话没什么华丽的词，却像火一样，把屋里每个人的心都烫了一下。
王欣悦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哑：“陛下，敬您。敬这太平盛世。”
雅兰云姝也端起杯子：“敬大周，敬北疆不再打仗。”
听竹和映桃一起举杯：“敬陛下，敬皇后娘娘，敬我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李阳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这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能走到今天，能有这些人在身边，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
他端起酒杯，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了一句：“都在酒里了。”
杯盏相撞，清脆一声，像把许多年的苦和累都撞碎了，剩下的，只有暖。
旅行的最后一段路，他们走得很慢。
从江南的烟雨里出来，沿着运河一路北上，看过了东海的潮起潮落，也看过了中原的麦浪翻滚。每到一处城镇，李阳总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旅人，钻进巷子里，听百姓说话，看他们过日子。
有人抱怨税还是有点重，他就记在心里，回去让政务院再核一遍；有人说村里的桥坏了没人修，他就让当地衙门限期补上；有人夸新军纪律好，他听着就觉得舒坦，嘴上却还不忘损一句：“那是，老子当年在军营里就这么管的。”
走到廷州时，他们特意绕去了城外的旧营。那里早就不是军营了，成了一座新的工坊，烟囱冒着烟，机器轰隆隆响。李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当年老子就是在这儿，靠着几杆破枪起家的。现在看看，倒是出息了。”
雅兰云姝看着那片工坊，眼里闪着光：“这就是陛下说的，把江山交给制度。”
“对。”李阳点头，“我老了，总不能一辈子提着刀。江山要靠人守，也要靠规矩护。”
回长安那天，天很蓝。
朱雀门的影子落在长街上，像一条沉默的河。百姓们并不知道皇帝回来了，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赶着驴车进城，车上装着刚收的粮食；有人挑着担子，卖着热腾腾的包子；还有小孩追着风筝跑，笑声一路飘到宫墙里。
李阳站在城门口，没急着进宫，反倒蹲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红薯烫得很，他左右手倒着掂，吹着气，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汉子。
“陛下，回宫吧。”孙旺在旁边提醒。
“急啥？”李阳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却笑得满足，“你看，这才是长安。以前老子在宫里，看的是奏折，听的是汇报。现在蹲在这儿，吃口热乎的，听人说两句闲话，才知道这江山到底稳不稳。”
陆云舒走过来，替他拍掉手上的灰：“回宫也能看。你不是说，以后每年都要出来走走吗？”
李阳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枪，也不是炮，是身边这些人的笑，是万家灯火里那一点暖。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咧嘴一笑：“走，回家。”
没有仪仗，没有欢呼，只有一家人并肩的背影，慢慢走进那座繁华的城。
宫墙依旧巍峨，琉璃瓦依旧闪着光。可李阳知道，这座城不再只是权力的中心，它装着天下人的日子，装着烟火，装着希望。
他曾经用刀和枪，把这天下打下来。
如今，他要用一生的时间，守着这人间烟火，让它一直亮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