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尔希最后也换了衣服，而后清了清嗓子，笑着指了指屏障外那片幽蓝的、闪着微光的海水。
【好了，衣服也换好了，该下水了。】
【记住，这套装备会保护你们在水下的安全，为你们平衡水压和温度，具体的奇妙之处，等你们进入水中自然会体会到。】
她率先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穿过了船的透明屏障，没入了海水中。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银白色的身影在幽蓝的海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朝船上的人招了招手，头盔下那张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来了！”
小嬴稷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海水的凉意透过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装备传遍全身，不冷，如同在闷热的夏天忽然跳进溪水里的、让人浑身一激灵却又无比畅快的凉。
“啊啊啊啊啊啊——”他在水里叫起来，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水包裹的回响，“我在水里！我浮在水中央！”
他在水中手舞足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根本没有章法，全凭本能。但他没有沉下去，装备的浮力恰到好处地托着他，让他悬浮在水中央，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小虫子。
林觉紧跟着跨出了船。
他的动作比嬴稷平稳得多，但也在水中微微顿了一下，那股失重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太适应。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还在扑腾的小嬴稷，把人拽到自己跟前。
【回忆一下你之前是怎么游泳的，要用巧劲，别瞎扑腾。】林觉无奈地指点着过于兴奋导致不得章法的小嬴稷。
李承乾在船沿处停了一下。
透明的头盔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外面那片深蓝的海水。鱼群在不远处游过，一丛橙红色的珊瑚像一蓬火焰在沙地上燃烧，沙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迈了出去。
海水接住了他。
那股力量是温柔的，和他在陆地上感受过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不一样。不是母亲抱他时的温暖，不是父亲牵他时手上的力度，不是宫人们在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距离感。这是一种包裹着他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孔不入的力量，像一双很大很大的手，把他轻轻地、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他试着蹬了一下腿，身体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蹬了一下，又移动了一段。
他在水里行动，可以自由的呼吸。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那不是“在合适的场合露出得体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修饰的、高兴到藏不住的笑。
伊瑟拉早就“飞”出去了。
其实对伊瑟拉来说穿不穿潜水衣意义不大，但他觉得这样更合群。
那个银白色的小东西在船周围的水域里翻来滚去，龙翼在水中张开的时候比在空气中更加顺畅，每一次拍打都搅起一串细小的气泡，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从他的翅尖滑落。
他在鱼群中穿梭，追着一条蓝黄相间的鱼从这边冲到那边，又在一条海鳗的洞口前急刹车，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看。
【空的！】他喊，【它不在家！】
那条海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从伊瑟拉头顶的礁石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巴一张一合地看着这个银白色的、会发光的不速之客。伊瑟拉仰起头，和那条海鳗对视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你好啊！】他朝海鳗挥了挥手。
海鳗显然没有回应社交礼仪的习惯，缩回身子，消失在礁石缝深处。
伊瑟拉不在意，一个翻身，又朝另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赛伦跨出船沿的时候，身体在海水里微微一沉，然后被浮力托住，稳稳地悬浮在离沙地大约一丈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海底，细白的沙地上有海浪状的波纹，一只橘红色的海星正慢吞吞地爬过，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太子政正悬浮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腿微微收拢，双臂张开保持着平衡，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的雏鸟，姿势不算熟练，但没有丝毫慌张。他的目光落在一丛紫色的珊瑚上，看得入神，连赛伦游近了都没有察觉。
【好看吗？】赛伦问。
太子政微微侧头，看了赛伦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去。
“嗯。”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赛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丛紫色的珊瑚。珊瑚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招手，又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沉睡的森林。
过了一会太子政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珊瑚的触手。
那触手是软的。
比他摸过的任何一种东西都软，丝绸是软的，但它有纹理，有织物的边界和质感。婴儿的皮肤是软的，但它有温度，有脉搏的跳动和生命的嫩滑。而珊瑚的触手是另一种软，凉凉的，带着海水的温度，有一点滑腻，还微微蹭了蹭他。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那片触手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回应，像是一只手握住了另一只手。
太子政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他就那样伸着手，悬在水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来自一个珊瑚虫的、八千年的回应。
始皇帝是最后一个从船上下来的。
他站在船沿处，没有急着迈出去，而是先伸出手，探入了船外的海水。银白色的手套包裹着他的手指，海水从指缝间流过，那种触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迈了出去。
他悬浮在水中，任由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托着自己。
伊瑟拉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回来，一头扎进始皇帝的怀里。
【政！你来了！】他在始皇帝怀里翻了个跟头，【水里好玩！好多鱼！还有一个东西藏在地里只露出两个眼睛看着你！我一过去它就缩回去了！特好玩！】
始皇帝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伊瑟拉悬浮在他胸口的高度，龙翼在水中半张着，尾巴卷成一个圈，整张脸因为兴奋而泛着浅浅的粉色，像一个在水里泡久了的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