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到极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低低说了一句。
“柿子挑软的捏。”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下一瞬，孙尚香先动了。
她眼里的犹豫、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都被一股近乎赌命的狠劲压了下去。她手腕一翻，那枚惯用的灵圈已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甩了出去，轨迹极刁，目标不是最前面的虎丸，不是高台中央的小乔，而是刚刚把德拉克斯拽出来、站位相对靠外的云曦。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打虎丸，打不过。
打小乔，实力不够。
可云曦不一样。
她现在就是台上最容易撕开的那个口子。
只要先把云曦打落，台上的阵脚就一定会乱上一瞬。只要乱上一瞬，五十万人就有机会一起压上去。
这一击极快。
快到连很多前排的人都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横着撕向高台。
可小乔更快。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道清越到近乎发冷的琴音横空炸开，金色音波如同实质般在高台前方铺开，精准无比地撞上那枚灵圈。
轰然一声脆响，灵圈当场被震偏出去，擦着云曦身侧飞过，狠狠钉进一旁的白玉石柱里，半截没入，余波把整根石柱都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因为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第一击。
这一击被挡下的瞬间，也意味着最后那层“也许还能谈”的假象，彻底碎了。
战斗开始了。
虎丸根本没有废话。
在那一声琴音还未彻底散尽的时候，他已经从高台上消失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下一刻，广场最前方猛地炸开一圈恐怖气浪，地面轰然塌陷，碎裂的白玉石板像暴雨一样掀飞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甚至连看清都来不及，就被那股正面压下来的准神威压震得吐血横飞。
虎丸已经落在了人群中间。
他连白虎战神形态都还没完全展开，只是以人形一拳砸下，整片前阵就像被一柄无形巨锤从正中砸穿了一样，裂开一条巨大的空洞。
断头台那个扛着巨刃的男人只来得及怒吼一声，巨刃才举到一半，虎丸已经抬手一拍。
“砰！”
那声音沉得发闷。
像拍死了一只扑上来的苍蝇。
那个刚刚还在叫嚣“天赐良机”的断头台头目，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整个人便被正面拍飞出去，身躯如炮弹一般横穿数百米人群，连撞塌了三座外侧回廊，最后深深嵌进远处石壁里，生死不知。
而这，还只是开始。
清风刚刚抬手，灵能阵式才展开三分之一，虎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可在准神级的绝对速度和力量面前，这种应对连“拖延”都算不上。
虎丸连招式都懒得拆，抬爪便是一记横扫。
“轰！”
清风整个人连同那片仓促铺开的风系屏障一起，被当场扫得爆碎开来。不是血肉四溅的爆碎，而是那种整个人被巨力硬生生打崩的失控横飞。他像断线风筝一样翻滚着砸进后排，连撞十几人，最后重重陷进地里，口鼻溢血，四肢都一时抽搐得站不起来。
雷昂脸色大变，终于不再维持那副冷静的姿态，厉声喝道：“结阵！压住他！”
他身后那五万兵马到底是成建制带来的，反应极快，前中后三层战阵同时亮起，一道道灵能锁链和压制术式交错升空，试图先把虎丸钉死在原地。
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军阵反应。
可惜，对手是虎丸。
虎丸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脚下一震，整片地面轰然塌陷，先冲上来的数千道锁链当场寸寸崩断。接着他抬头看向雷昂，那眼神甚至有点不耐烦，像是在看一只吵得过分的虫子。
下一秒，他直接冲了过去。
不是绕，不是拆阵。
是硬撞。
雷昂只觉得眼前一白，随后一股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已经正面拍在他胸口。
“噗！”
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像被山岳迎面砸中，护体灵能、贴身法器、战袍结界，在同一瞬间全部爆开。那五万兵马刚刚亮起的战阵，更是被这一撞带出的余波整整撕穿了一大片。
雷昂倒飞而出，沿途撞翻上百人，最后狠狠砸在广场边缘的高阶石墙上，整面石墙轰然坍塌，把他埋进去大半。
而另一边，孙尚香才刚刚从自己那一击被挡下的震骇里回过神，就看到虎丸转头看向了她。
只是一眼。
孙尚香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她咬牙想退，灵圈重新飞起，周身灵能猛然提升到极限，甚至连旧伤都顾不上了。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这种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她只能赌，赌虎丸刚才连续出手之后会慢上一瞬。
可虎丸根本没给她这一瞬。
一步。
只是一步。
孙尚香面前的空气就整个塌了下来。她下意识抬起双臂和灵圈硬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伴随她多年的灵圈竟被当场拍裂，护体灵能像纸一样碎开。
紧接着，虎丸的爪子已经拍在她身上。
没有花哨。
没有对攻。
就是最简单的一拍。
孙尚香整个人直接被拍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弯折，鲜血狂喷，甚至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来，便重重砸进叛军阵中，砸出一个深坑。
最厉害的孙尚香，连虎丸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这一幕，彻底把五十万人的胆，打碎了。
前排那些原本还抱着“人多势众”“未必不能一拼”的人，眼神一下子全变了。
因为他们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很强的人。
不是一个能打十个、打一百个的人。
而是一头真正意义上，可以单人屠军的怪物。
刘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椎拳崇本来还想往前冲，可他刚踏出半步，就看到断头台那边十几个精锐同时扑上去，结果连虎丸的身都没近到。虎丸只是反手一压，狂暴煞气便像山洪一样碾过去，那十几人连同后面大片人潮一起被掀翻，骨断筋折，满地惨叫。
“退！快退！”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句。
可已经晚了。
虎丸杀红了眼。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给这些人第二次组织反扑的机会。
只见他一步步向前，速度却快得像一道不断闪烁的白色凶光。每一次落点，都会伴随着大片人群炸飞。那些平日里已经足以在地方星域称王称霸的强者，在他面前脆弱得可笑。
SSS级，一爪拍碎。
SS级，一吼震散。
就连夹杂在人群中的那些传说-和传说级强者，也不过是多撑一瞬而已。有人试图联手围攻，有人试图远程牵制，有人试图借混乱逃开，可不论是哪一种，在虎丸那种不讲道理的准神威压下，全都像纸糊的一样。
他每一次出手，都不是单杀。
而是一片一片地收。
白玉广场、回廊、飞桥、台阶、外围高塔下的大片区域，迅速变成了真正的屠场。惨叫、崩裂、轰鸣、血雾与灵能乱流混在一起，整座总部都在震颤。
高台之上，暴风子和星光一开始还绷得很紧，生怕有人绕过虎丸冲上来。可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不需要。
因为虎丸一个人，已经把最前面的所有威胁全部打崩了。
他先拍飞孙尚香、清风、断头台头目和雷昂，等于瞬间切断了叛军里最能带头的人。剩下的五十万人，转眼就从“叛军”变成了一群带炸的羔羊。
没有了头。
没有了胆。
没有了“也许能赢”的幻觉。
他们剩下的，只有被屠杀前的本能恐惧。
云曦站在高台边缘，脸色冰冷，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虎丸能赢，可连她也没想到，会赢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彻底。
大乔则闭上了眼。
她劝过了。
她真的劝过了。
可她比谁都清楚，一旦第一击打出去，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虎丸从来不是那种打到一半还会和你讲道理的人。你既然敢围高台，敢先动手，敢赌克里斯和无双回不来，那就要准备好付出最惨的代价。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
广场上的反抗声，便从最初的震天怒吼，变成了零零碎碎的哀嚎，最后又连哀嚎都稀了下去，只剩风吹过血雾与废墟时发出的呜呜低响。
五十万人。
全灭。
不是夸张意义上的“溃散”。
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灭。
而虎丸就站在这片修罗场中央。
他身上的白色毛发已经被血和煞气染得发暗，呼吸却依旧平稳得可怕。那不是苦战后的喘息，而更像是随手清完一片碍眼的杂草后，终于安静下来的状态。
高台之上，一时没人说话。
暴风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星光低头看着下方，眼神复杂得厉害。他知道虎丸强，也见过虎丸镇压叛军，可今天这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云曦慢慢松开了一直扣着德拉克斯的手腕。
德拉克斯脸色惨白，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那片地狱一样的广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刚才要是没被云曦拉出来，现在大概也已经在下面了。
大乔则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片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广场，眼中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拼命劝所有人别反。
因为人数，从来不是这里的关键。
小乔看着下方那道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厉害啊，大猫。”
她托着下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夸一只刚刚把家里闹事老鼠收拾干净的大猫。
“实力见涨。”
虎丸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身后懒懒甩了一下，像是对这个评价还算受用。
而小乔的目光，很快又慢慢移向废墟深处。
她看见了刘远。
人已经彻底瘫在了碎石和血泊之间，半边身子都陷了下去，眼神空洞，像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为什么“五十万对不到三十万”的局面，会崩成这样。
小乔安静地看了他几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刘远。”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到那片死寂的广场上。
“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她微微歪头，看着那个从第三殿最底层爬出来、又被自己妄念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有你这么一号人吧。”
高台之上，几个人谁都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动。
而是眼下这片场面，已经不是“打完了就散”的程度了。
小乔坐在高台边缘，裙摆垂落，手搭在琴上，神情倒还是平静。
暴风子坐得没她那么讲究，直接抱膝坐在另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下面的废墟，眉头始终没松开。
星光靠着石柱站着，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显然，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冲击并不比对别人小。
云曦站过一阵，后来也在台阶边坐下了，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乔则安安静静坐在最外侧，垂着眼，一直没出声。她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也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再亲眼看一遍，还是会累。
虎丸最自在。
他把人形收了，重新变回那只白色肉球，只不过体型比平时大了不少，就那么趴在高台中央，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像是刚狠狠干完一架后，终于找到地方歇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从深夜，一直坐到天光泛白，再到日头偏移，最后连天色都渐渐往傍晚滑去。
五龙盟总部终于从最初那种死寂里慢慢恢复了一点点动静。外围的留守人员开始陆续集结，清点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结界，处理各处因混战和屠杀留下的巨大烂摊子。
可高台上的几个人，还是谁都没走。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等克里斯他们回来。
终于，傍晚时分，远处天幕之上，结界忽然泛起一层熟悉的波纹。
紧接着，数道气息自高空迅速逼近。
最前面的那道，根本不需要辨认。
克里斯回来了。
下一刻，几道流光直接穿过总部上空的识别屏障，落向中央圣庭广场。
克里斯落地的时候，衣服上还沾着战后的灰，棕发有点乱，脸上却没什么大战归来的凝重感，反而一边走一边偏头跟身旁的人说话，一副还没吵完的样子。
“我都说了，那真的是失误。”
雅典娜跟在他旁边，脸色相当不好看，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失误？”
她瞪着克里斯，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那股火气。
“连敌人你都能复活，你管这个叫失误？”
克里斯立刻狡辩，语气还挺理直气壮。
“这不是提高一下我们的实战经验嘛。”
雅典娜的额角明显跳了一下。
“你还好意思说实战经验？你知道斋祀那边那几个手下多难搞吗？你把人弄回来，是给我们练手，还是给我们添堵？”
跟在后面的高尼茨推了推眼镜，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只是从衣袍边缘残留的风痕来看，他这一趟显然也没少出手。
孙悟空扛着棍子，身上战意还没完全散，听到这里龇了龇牙，插了一句。
“是啊，无界，祸忌，都是狠角色。”
夏尔米那一批不在这次远征里的不算，跟回来的无双、孙悟空、高尼茨、雅典娜等人气息都多少有些浮动。显然，这一趟打斋祀并不轻松。
克里斯却还在嘴硬。
“我帮你们录像了。”
雅典娜差点气笑。
“你还有这个闲工夫？”
克里斯抬了抬下巴，居然还真有点得意。
“当然，精彩战斗值得留档。”
他们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直到终于真正看清了广场的样子。
然后，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整片中央圣庭广场，已经完全变了。
废墟遍地。
血气未散。
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出大规模轰杀后残留的恐怖凹陷与撕裂痕迹。
这不是普通镇压。
这是彻底屠了一遍。
连克里斯都安静了一瞬，随后眨了眨眼，看向高台上的几个人，又低头看了看下方废墟，像是在快速判断自己离开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雅典娜的目光扫过去，脸色先是一僵，随后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到了椎拳崇。
或者说，看到了椎拳崇的尸体。
身首异处，死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雅典娜眼神一冷，整个人都安静了。
而高尼茨也很快看到了另一边埋在碎石和血迹之间的雷昂。
他看了几秒，镜片后那双眼睛并没露出太多情绪，只是视线微微沉了沉。
孙悟空扫了一眼全场，嘴角抽了抽，几乎想都不用想就得出了结论。
“一看就是虎丸的杰作。”
高台上，虎丸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算是默认。
小乔本来还坐得挺安稳，见他们终于回来了，立刻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神情，抬手道：
“你们听我解释。”
克里斯抬头看她，蓝眼睛里满是兴趣。
于是，小乔就把事情从头到尾，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他们大概是觉得，你回不来了。”
克里斯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无双站在旁边，神色倒没什么波动，像是对这种事并不意外。
高尼茨则平静地总结了一句。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被错误复活的人，都参与了这次叛乱。还有一部分原本活着的人，在判断盟主可能无法归来后，选择了顺势站队。”
“对。”
小乔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雅典娜听完之后，先是又看了一眼椎拳崇的尸体，随后闭了闭眼，像是在压情绪。她当然明白，这事不能全怪留守组，椎拳崇自己站到了叛军那边，动了手，死在虎丸手里也不算冤。
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还是让人很难舒服。
孙悟空倒是接受得很快，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这帮人胆子是真不小啊。老大才失联一会儿，就敢翻桌。”
克里斯却没有先评价这帮叛军，反而先看向虎丸，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遗憾。
“这就是虎丸的不对了。”
全场都安静了一下。
只见克里斯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也不给我们留几个人头。”
高台上，暴风子嘴角微微一抽。
星光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
小乔捂了下脸，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这种话。
虎丸抬起头，金色兽瞳幽幽地看着克里斯，尾巴甩了一下。
“你打斋祀也没叫我去啊。”
克里斯立刻反击：
“我录像了。”
虎丸一听，眼睛都亮了点。
“真的？”
“真的。”
克里斯说得理所当然。
“斋祀挨打全过程，我都录了。”
雅典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
“你到底把这趟远征当什么了……”
孙悟空在旁边接得很自然。
“别说，老大真录了。无界挨那一下的时候我都听见你在那边说‘这个角度不错’了。”
高尼茨推了下眼镜，没有说话，但从沉默本身来看，他显然默认了这件事是真的。
雅典娜额角又跳了一下。
“你们几个真是……”
克里斯却已经很自然地把这事翻篇了，重新低头看向下方那一地熟人和半熟人，语气居然还挺客观。
“不过也能理解。”
“我不在，消息再放得像一点，他们确实会觉得机会来了。”
说着，他视线扫过刘远、雷昂、椎拳崇、孙尚香那边的尸体，停顿片刻，居然还点评了一句。
“选时机选得不差，就是眼光差了点。”
无双听到这里，终于淡淡开口。
“他们赌错了。”
“对。”
克里斯站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回头看向虎丸。
“所以你真的一个都没给我留？”
虎丸把脑袋往爪子上一搁，懒洋洋道：
“你不是说提高实战经验么。”
“我这边也提高了一下。”
这次，连孙悟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雅典娜冷着脸看了他们一圈，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们两个，真是一点都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