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二月末。
李二下诏:天下男二十、女十八以上无家者,州县协助婚嫁。
原本李二的意思是女子十五以上就必须尽快结婚生子,因中书令秦时力荐,遂改为十八。
又诏:并省州县,划天下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十道。
三月,关中因大旱开始闹饥荒。
以长安为核心,周边二十余县因人口稠密,为核心重灾区。岐州、华州、同州、豳州、泾州等为重灾区。
旱灾一出,长安及周边粮价暴涨,一斗米价值一匹绢,大批贫民开始流亡。
对此,李二下令开仓放粮。
但关中灾民百余万,仅靠官府粮仓难以为继,必须要有新的解决方法才行。
而旱灾刚刚开始,就几乎同步有流言在灾民中传播:
当今的皇帝是杀死自己的兄弟,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坐上的皇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连上天都看不过去了,因此才会停止下雨,以为警示与惩罚。
类似的流言有十余个版本,传播的速度很快,明显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一定是那些士族在背后捣鬼,李二“亲秦时,压士族”的行为让他们十分不满。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让李二知道他们的厉害才行。
各级官府虽然极力压制流言,抓了不少人。但还有更多的人混在流民之中,实在难以控制。
至三月初十,流言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朝会上,士族官员们纷纷上奏,让李二于三月十五祭祀天地,下罪己诏,以平息上天的怒火。
这就是让李二承认自己是“得位不正”,且杀兄弑弟囚老爹等行为都是真实且错误的。
这已经不是对李二贴脸开大了、骑脸开大这么简单了。
相当于给李二定了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偿还的、且永远都还不清的债务,以后只要李二做出有损他们利益的行为、或者让他们不痛快了,就可以翻这笔旧账!
眼看李二气的脸色在黑、白、青、红之间交替转变,但却拿这样人没有任何办法,秦时真担心他会不会被气出什么病来。
眼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高俭、宇文士及等人相继下场,却被士族官员们怼的哑口无言,连自己都成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奸佞之臣。
李二气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发抖,秦时担心李二一下没忍住,下令将这群酸儒都给砍了,那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看了一眼正在唾沫横飞、对着李二指指点点的崔民干,秦时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做降维打击。
作为穿越者,秦时这个大学教授在后世虽然不是什么网络键侠、着名喷子,但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吗?
“崔侍郎,够了!”
秦时低喝一声,声音冷冽无比。
崔民干早就在等着秦时了,听闻秦时终于下场,原本心中还有一些窃喜。
但抬头对上秦时那双闪着森然寒光的双眸后,便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捏住了喉咙,无数想说的话都被卡住了。
作为杀伐无数、有着小人屠这种名号的悍将,秦时用杀气震慑崔民干一个鸡都不一定杀过的儒生,简直不要太简单。
见崔民干被震慑住了,秦时走到大殿中央,挡在李二面前,用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些士族官员道,“吾方才听尔等的意思,这不下雨,就是君王无道,上天示警、降罪的意思,是吗?”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尽皆默然。
这些人方才气势汹汹,字字诛心,逼得李二进退维谷。
此刻被秦时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不少人心头莫名一紧,方才的汹汹言辞,竟一时卡在喉间。
秦时的手段和厉害,他们可都是领教过的。从来都是吃亏,什么时候占到过便宜?
此时甚至有人在想,若是有一天,他们能在这小子身上占到便宜,这小子会不会直接带兵干掉他们……
崔民干脸色微白,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梗着脖子出声道,“天变示警,自古皆然!
今夏无雨,关中大旱,黎民饥馑,此乃上天厌弃人君失德。唯有陛下躬身罪己,祭祀天地,悔过修身,方能消弭天怒,普降甘霖!
此乃天理,亦是古礼,何错之有?
云公莫非想以强权压服上天不成?”
他最后还不忘给秦时挖一个坑,暗示秦时如果真的要以势压人,就是和上天做对。皇帝都只是天子,逆天而行会是什么下场?
其余士族官员立刻纷纷附和。
“崔侍郎所言句句良言!”
“天人感应,祸福由人,君王德行有亏,上天必然降灾!”
“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幽禁太上皇,有违人伦天道,今日大旱,便是明证!”
言语越发放肆,甚至名言李二得位不正,斥其悖伦失德。
房玄龄眉头紧锁,杜如晦面色沉冷,长孙无忌双拳紧握,眼底怒火翻腾,却偏偏卡在礼法、儒理之上,无从辩驳。
两汉以来,天人感应之说深入人心,董仲舒独尊儒术后,以天道规君权,早已是天下士族儒生根深蒂固的信条。
灾异降世,必归罪天子,这本就是他们制衡君权的最大利器。
李世民端坐龙椅,指尖死死攥住御座扶手,指节泛白。胸腔怒火翻涌,屈辱、愤怒、压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理智。
正在这时。
“狗屁!”
又是一声低喝在殿中响起。
众人看向说话之人,也就是秦时。
只见秦时嘴角勾起一缕冷笑,看着那些士族官员,眼里全是嘲弄、不屑之意。
“亏了尔等还是自幼熟读经典,自命通晓古今,如今不过区区旱情,便是张口天命、闭口天变。
如此愚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就尔等这个样子,对得起尔等各家先祖吗?
圣人有言,为官者,当上报君恩,下抚黎民。
尔等如今身着官袍,上不知报效国家,下不曾救济百姓。却在这煌煌大殿之上,出口妖言,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陛下。
这般行径,简直将你们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秦时这番话,就是直接的人身攻击,指着士族的陛下在骂,而且还颇为有理有据。
尤其他搬出了这些人的祖宗,涉及他们最看中的先祖名声,顿时让满殿士族官员面皮发烫,怒火攻心却无从辩驳。
“你…你……”
崔民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指着秦时,胸膛剧烈起伏,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周遭士族同僚个个面色铁青,被秦时这番直白狠厉的斥责堵得哑口无言。
龙椅上的李二却是神清气爽,看着脸色铁青的士族官员,只觉得胸口那口恶气,总算顺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