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和闻言心头一沉,面上依旧强撑镇定,“薛相公说的不错,然话虽如此……”
“行了,行了。”秦时直接挥手打断他,露出轻蔑的神情道,“陪你说了几句闲话,你还真和我讲流程啊?
一道破卷宗,我非要调阅,你凭什么拦我?又拦得住吗?”
“秦相公自然是位高权重,但我裴某人却不是你凭强权就能欺压之辈!”裴宣和神色凝重,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若因身居高位,便可调取刺史府民务案卷,州县政务岂不是乱了章法?”
“嘿,收一点,戏过了。”秦时却是伸手虚按,说了一句裴宣和与薛收都没听懂的话,“我与伯褒都身居相位,且分别兼着蒲州都督与河东道巡查大使之职。
蒲州的任何事务,在我们面前,都不应该有秘密,更不存在我们调阅不了的卷宗。
你用这种蹩脚的理由阻碍,我很好奇,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略微停顿,秦时盯着裴宣和,语气调侃道,“话说,你到底在里面贪了多少啊?”
“你……”裴宣和面色涨红,“你休要血口喷人!裴某敢对天起誓,自入仕以来,除了自身俸禄外,没有多拿一丝一线!”
“这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秦时摊手道,又一次把裴宣和气的不轻。
其实裴宣和说他没有贪污受贿,秦时是有几分相信的。
倒不是说裴宣和人品有多好,而是作为裴矩的继承人,他确实很有钱。
裴矩这只老狐狸,从北周开始入仕,一直到贞观元年才病死,留下的家底之厚常人难以想象。
对裴宣和来说,没必要冒着损名声的风险去贪修河堤那三瓜两枣。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贪污,那秦时对这份卷宗的兴趣就更大了!
裴宣和胸口起伏,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秦相公这般凭空污人清白,便是宰辅该有的做派吗?
修堤钱粮出入,自有司工曹逐年登记,账目清清楚楚。只是卷宗繁杂,封存已久,若二位执意要看,自去调阅查看便是。
若是没有查处下官贪污,还请秦相公给裴某人一个交代!”
“交代!?”秦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你是姓韩还是姓厉啊?跟我要交代?
“没有贪污,这不是应该的吗?要什么交代?”秦时冷笑道,“反之,若是你真的贪污了,那你就死定了!”
“你……”裴宣和突然觉得相比秦时,薛收可太可爱了,秦时这个莽夫,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裴兄息怒。”薛收给裴宣和递过去一个台阶道,“景玉公行伍出身,说话比较直,裴兄见谅,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到底是不是针对,谁都不傻。但直接和秦时、薛收翻脸,显然也不符合裴宣和的利益,因此他决定忍一口气,有台阶先下。
“秦相公在河南道闹出好大动静,自然意气风发。”裴宣和皮笑肉不笑,“贼军数倍于己,还能一夜破敌,秦相公确有西汉冠军侯之风范。”
“少拍我马屁,没用!”秦时下巴高抬,用鼻孔对准裴宣和,“来人。”
“郎君,有何吩咐?”门外的周震推门而入。
“带几个人,拿我的令牌到府衙司工曹档库,将最近几年汾水河堤在蒲州的修缮卷宗找出来。”秦时故意看着裴宣和给周震下令道。
“再让人去城外军营,命工部司员外郎蒋大为立刻进城。让他好好核验一下,是否有人从工程款项里中饱私囊!”
“诺!”
裴宣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
一个时辰后。
“大为,你对着这些卷宗看了半天了,到底有没有问题?”秦时催促蒋大为道。
“回禀云公。”蒋大为放下手里的卷宗,朝着秦时拱手施礼道,“目前为止,下官没有从这些施工记录里找到什么问题,人数、用料、工期都能对得上。
当然,不排除是写卷宗之人经验老道。若是能有账册,下官比较一下,结论会更准确一些。”
秦时闻言却是撇了撇嘴,“账册不是一样能作假吗?施工记录看不出破绽,账册更没戏!”
果然不是因为贪污吗?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裴宣和会这么紧张呢?
另一边,薛收和裴宣和脸上同时露出“失望”以及“松一口气”的表情。
“不过……”蒋大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官在卷宗里发现一处疑点……其实,也谈不上是疑点,就是……”
这家伙一句话让在场的三位大佬的情绪都有明显的起伏,话说的吞吞吐吐,却偏偏全是废话。
“到底发现了什么,你直说就是!”秦时没好气道。
蒋大为见秦时面色不善,心里一突,有些后悔多嘴了,硬着头皮道,“就是卷宗里负责主持河堤工程的司士参军名叫靮阳,让下官想起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这话一出,裴宣和脸上原本温润的微笑顿时一滞,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
虽然裴宣和已经竭尽全力的保持冷静,但坐在他对面的秦时却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份异样,立刻露出笑容对蒋大为说道,“这个靮阳有什么特别的吗?仔细说说。”
“是。”蒋大为躬身道,“这个‘靮’姓并不是传统姓氏。由一个革字加一个勺字构成,专指控马的革绳,本义是马缰绳、马络。
先秦时,宫廷掌马、制革靮的匠人或者御夫,部分后人会以‘靮’为氏。
因此,这个姓氏是十分罕见的。下官一共也只见到两次,这两次还是同名同姓,因此感到有些意外。”
“这么罕见的姓,还能同名同姓?”秦时露出玩味的笑容,“这可真是有意思,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吧?”
“这……应该不可能。”蒋大为讪笑道。
“是吗?”秦时扫了一眼裴宣和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对门口喊道,“周震,去把蒲州司士参军靮阳叫过来。”
听到门外的应诺之声后,又对蒋大为继续问道,“为什么不可能?说清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