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凸起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即便鬓角已经染了霜色,即便那张脸上添了岁月的痕迹。
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二十多年了,她从没忘记过这张脸。
桑塔纳从她面前驶过去,没有减速,没有停顿。
开车的人偏着头跟后座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站着的那个女人。
沈若水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喊那个名字,可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拐过前面的弯道,消失在暮色里。
“周……”她终于发出声音来,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车已经不见了。
沈若水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收起来的伞。
晚风吹过来,把她盘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上,黏黏的。
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在空旷的大门口飘了一下就散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指腹上蹭下来一块暗红色的胭脂。
是他。
真的是他。
二十多年了,他回来了。
沈若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路过的行人偶尔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一个穿着旗袍、化了浓妆的中年女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慢慢地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把那把伞放在脚边。
蹲了很久。
路灯在她头顶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在六月的晚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沈若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散了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弯腰捡起那把伞,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着。
沈若水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周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拖鞋,把伞靠在门边,一步一步地走进卧室。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脚后跟被凉鞋磨破的地方泡在水里沙沙地疼,小腿肚酸胀得像是走了几十里路,肩膀的肌肉僵着,抬胳膊都费力。
可她心里是活的。
二十年了,她找了二十年的人,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遇的人就那么出现了。
她闭上眼睛,热水从头顶淋下来。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周野,黑发,白衬衫,走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眼,手里夹着一本书,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每次她从后面叫他,他都会停下脚步回头,眼神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礼貌的弧度。
那个弧度,今天又看见了。
沈若水关掉水龙头,对着镜子擦干头发。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
妆已经洗掉了,眼角的皱纹清清楚楚,嘴角的法令纹已经过了嘴角。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毛巾挂回去,转身回了卧室。
她进了厨房,切了半颗白菜,下了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汤烧得滚烫,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多少年没有自己下过厨了。
吃完饭洗了碗,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本相册。
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某单位门口,男男女女十几个人,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蓝布工装。
周野站在第三排最右边,微微侧着头,像是被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话逗笑了,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两道浅浅的弧。
沈若水的指甲掐进相册的纸页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周野的单人照。再翻,是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的侧影。
再翻,是他低头看书的正面照。
每一张她都看过无数遍,可今晚看,感觉不一样了。
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去。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相册的红色封面上,她盯着那点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意外地沉。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沈若水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她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枕头边的相册,翻开看了看周野的单人照。
然后她起床,洗脸,梳头,换了一身素净的白底蓝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跟年轻时候差不多的样式。
没有化妆,只擦了薄薄一层雪花膏。
她拿着相册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马路,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若水走到家属院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定,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二十六分。
她靠着树干,把相册抱在胸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天一点点地亮起来。
麻雀在头顶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早点摊升起了白色的蒸汽,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门卫换了岗,昨天的老头儿看见她又来了,隔着窗户看了两眼,没出来问。
七点半,沈若水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腿有些酸了。
就在她微微弯下腰揉膝盖的时候,大门传来引擎声。
她猛地直起身。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巷子口拐进来,跟昨天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方向。
晨光从车头斜着照过来,映得挡风玻璃亮晃晃的。
沈若水眯着眼看过去。
车牌号。
就是昨天那辆。
她的心跳在一瞬间飙起来,像是二十岁的姑娘在巷口等到了赴约的恋人。
她抱着相册,从梧桐树下冲出去,直接拦在了车的正前方。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