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疼——”
针头扎进五岁男孩的手臂时,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年轻母亲紧紧抱着他,轻声哄着:“乖,马上就好,医生阿姨在帮你检查身体呢。”
采血窗口排着三十多人的队伍。
这是希望壁垒第七社区体检站,早上七点开门,现在七点二十,已经排到了街道拐角。队伍里有抱着婴儿的妇女,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刚下夜班眼皮浮肿的工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电子体检表,表头印着统一的标语:
【联邦全民健康普查·共筑百年未来】
“下一位!”护士喊道。
母亲抱着抽完血还在抽泣的孩子,走到旁边的扫描区。孩子被放进一个蛋形的透明舱,蓝色光波从上到下扫过全身。
三十秒后,体检报告从出口吐出:
【姓名:陈小乐,年龄:5岁3个月】
【身高体重百分位:正常】
【骨骼发育:正常】
【内脏功能:正常】
【基因稳定性筛查:无异常标记】
【辐射残留指数:0.03(安全值以下)】
【综合评价:健康,建议继续参与儿童优化计划】
母亲松了口气,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类似的一幕,在联邦四百多个定居点同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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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启动第三天,数据开始汇总。
“基石”AI的中央处理阵列全功率运转,每天要分析超过八百万份体检数据。全息屏幕上,代表健康人群的绿色光点像星河般璀璨,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区域。
但在星河边缘,出现了一些……异常光点。
红色。
很淡,数量极少,不到千分之一的比例。AI自动标记了它们,并开始追踪这群人的共同特征。
“第一轮筛查结果出来了。”基因研究中心会议室,首席分析师调出报告,“在已完成体检的一千二百万人中,发现了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例特殊体质者。”
屏幕上跳出定义:
【‘辐射亲和者’:在标准辐射暴露测试中,细胞代谢率不降反升,提升幅度在5%-300%不等。对‘源初辐射’残留成分表现出异常的生理适应性。】
桂美盯着那些数据:“这些人知道自己特殊吗?”
“绝大多数不知道。”分析师调出个体案例,“比如这个,四十一岁的建筑工人,在辐射超标区工作了六年,常规体检一直正常。但这次的深度代谢扫描显示,他的线粒体在辐射环境下,产能效率是常人的两倍。”
“副作用呢?”
“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病理变化。相反——”分析师顿了顿,“这些人的癌症发病率,比平均水平低百分之六十七。”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更奇怪的是这个。”分析师放大一组基因序列对比图。
左侧是普通人的“始祖印记”区域,一百二十七个碱基对静静排列,活性指标是浅蓝色。
右侧是亲和者的同区域——整段序列在微微发光,活性指标是刺眼的金色,强度高出七到二十倍。
“这段五亿年前的铭文,在他们体内……被激活了。”分析师声音发紧,“虽然我们还不清楚激活意味着什么。”
“做梦的那七个人呢?”钟毅问。
“全部在亲和者名单里。”分析师调出重合表,“七个人,都是亲和者,而且他们的印记活性强度排在前百分之零点一。梦境报告的时间点,恰好与他们印记活性的峰值波动吻合。”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体检站还在排队。人们拿着“健康”的报告单,笑着离开,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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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第三医疗中心,特殊观察室。
李媛坐在椅子上,手腕上贴着六个生物电传感器。她对面是心理学家和基因学家。
“所以我不是生病?”李媛问,“是……‘特殊’?”
“可以这么说。”心理学家尽量温和,“你的身体对辐射环境有天然的适应性,这可能是一种进化优势。”
“那那些梦呢?”
心理学家和基因学家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怀疑,你的基因中某段特殊序列,在特定条件下会……接收一些信号。”基因学家说得含糊,“那些梦境,可能是信号在你大脑中的映射。”
“什么信号?”
“不知道。”心理学家坦白,“但你不是一个人。全国已经发现一万多名和你类似的人。你们就像——就像调到了同一个频道的收音机。”
李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优化计划让她精力更充沛,更健康,但也带来了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梦里扭曲的图形,古老的低语,总在凌晨三点准时造访。
“我们能关掉这个‘频道’吗?”她问。
“暂时不能。”基因学家说,“但我们可以教你一些方法,降低它对睡眠的影响。另外——”
他调出一份地图。
“我们发现,像你这样的亲和者,会不自觉地聚集到某些区域。”地图上,红色光点聚集成几个明显的簇,“比如你住的第七社区,亲和者密度是平均值的四倍。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媛想了想:“我是三年前搬过去的,当时觉得那边空气好,离公园近……就是一种感觉,住那里很舒服。”
“因为那里的辐射残留,比城区其他地方低百分之四十。”心理学家说,“你们在无意识地寻找‘干净’的环境。但讽刺的是——”
他切换数据图。
“自从你们搬过去后,第七社区的辐射残留,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在下降。远超过自然衰变速率。”
李媛愣住了。
“意思是……我们在吸收辐射?”
“更像是……转化。”基因学家调出实验室数据,“我们在培养皿里做了实验,亲和者的细胞放在低剂量辐射环境中,二十四小时后,环境辐射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细胞本身没有受损,反而代谢更活跃了。”
“这是一种能力?”李媛眼睛亮了。
“可能。”心理学家表情严肃,“但也可能是负担。因为能吸收辐射的体质,也可能更容易被某种‘辐射信号’影响——比如你梦里的那些东西。”
谈话进行了两小时。
李媛离开时,拿到了一份特殊观察者协议。她每月需要提供血液样本和梦境记录,作为研究资料。作为回报,她和她的家人将享受最高级别的健康保障。
“还有一件事。”心理学家在门口叫住她,“如果你遇到其他有类似‘感觉’的人——比如也对某些地方特别有好感,或者也做怪梦的——可以介绍他们来中心。你们可能……需要彼此支持。”
李媛点点头。
走出医疗中心时,夕阳正好。她看到街对面的公园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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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的深夜,“影”的安全部门秘密行动。
三辆黑色厢式车停在第七社区边缘的废弃工厂外。这里是旧时代的机械厂,末世初期被辐射尘覆盖,一直没清理。
“辐射读数多少?”行动队长低声问。
队员举起探测仪:“表面辐射值,每小时3.7毫西弗。超标三十七倍,属于重度污染区。”
“但里面有人。”队长指向热成像仪。
屏幕上,工厂深处有三个热源,正在缓慢移动。从轮廓看,是人类。
“亲和者?”
“大概率是。”队长挥手,“穿戴全防护装备,三组从三个入口进。记住,目标是观察,不是抓捕。如果对方配合,带回来问话。如果反抗……尽量不要伤害。”
队员点头,分散行动。
队长带着两人从正门进入。厚重的铁门锈死了,他们用液压剪切开。门开的瞬间,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内部辐射值飙升到每小时12毫西弗。
“他们在这种环境里能活?”队员不敢置信。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三人小心深入。工厂内部空旷破败,天花板上垂下锈蚀的管道,地面堆满瓦砾。但奇怪的是,越往里走,辐射读数反而在下降。
从12降到9。
降到6。
降到3.2……
“像是……有个吸尘器在吸辐射。”队员喃喃。
队长突然抬手。
前方拐角处有微光。
他们放轻脚步,探头看去——那里是个半塌的车间,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漏下来。三个身影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普通便服。
他们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冥想。但诡异的是,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微蓝色的光尘——那是辐射粒子被激发后发出的切伦科夫辐射。
而光尘正缓缓流向三人的身体。
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他们在吸收辐射。”队长压低声音,“记录仪开了吗?”
“全程记录。”
就在这时,三人中的女性突然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向队长藏身的方向——明明隔着二十米和一堆废墟,但她就是“看”过来了。
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们等很久了。”
队长深吸一口气,走出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联邦安全部门。我们接到报告,这里有人非法进入污染区。”
“非法?”女性笑了,“我们在清理污染,怎么能算非法?”
她站起来,另外两人也睁开眼睛。三个人的瞳孔里,都有那种诡异的金色微光。
“这里的辐射浓度,一周前是现在的三倍。”女性说,“我们花了六天,吸收了百分之七十。再有一周,这里就能达到居住标准。”
队长看向探测仪——读数还在缓慢下降。
“你们怎么做到的?”
“就这么做到了。”女性摊开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感觉到环境里有‘脏东西’,就吸进来,身体会把它……消化掉。”
“你们知道自己是‘亲和者’吗?”
“知道。”女性点头,“医疗中心找过我们。但我们不喜欢被研究,就躲到这里来了。这里辐射多,我们待着舒服,还能做点好事。”
队长沉默了几秒。
“你们梦见过奇怪的东西吗?”他问,“比如几何图形,或者听不懂的低语?”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怎么知道?”其中一个男性问。
“因为还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人。”队长说,“联邦在找你们,不是要伤害你们,是想了解你们,帮助你们。”
“帮助我们?”女性冷笑,“还是想把我们关起来研究?像小白鼠一样?”
气氛骤然紧张。
队长背后的队员手指悄悄搭上了武器保险。
但就在这时,女性突然捂住头,身体晃了一下。
“又来了……”她痛苦地皱眉,“那个声音……变大了……”
另外两人也露出痛苦的表情。
队长迅速靠近:“什么声音?”
“低语……很多人在低语……说‘看守者醒了’……说‘门要开了’……”女性跪倒在地,金色瞳孔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它们在叫我们……去南极……”
说完这句,她昏了过去。
另外两人也相继倒下。
队长立刻呼叫医疗支援。五分钟后,救护车把三人接走。队长留在原地,看着探测仪上的读数——在三人昏迷后,辐射下降停止了。
甚至开始轻微回升。
“他们昏迷了,吸收能力就停了?”队员问。
“不。”队长蹲下来,检查三人刚才坐的位置,“你看地面。”
月光照亮的地面上,用碎石子摆出了一个图案——
扭曲的几何图形。
和梦境记录里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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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报告送到钟毅桌上。
“第七社区工厂事件”的完整记录,包括视频、辐射数据、以及三人昏迷前的话。
钟毅看完,调出全球地图。
南极的那个红点,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闪烁频率增加了三倍。
而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亲和者的数量,已经从一万三千人,悄然增加到了一万五千人——短短七天,新增两千人。
增长速度在加快。
他打开通讯,连接澜的频道。
这次很久才接通。澜的背景不是往常的水下观察窗,而是一个幽暗的舱室,她穿着防护服,脸上有疲惫。
“你在哪?”钟毅问。
“深海,马里亚纳海沟边缘。”澜说,“我们监测到古菌群的生物脉冲出现了异常波动。波动模式……和你们那些‘亲和者’的基因活性曲线,有百分之九十一的相似度。”
钟毅把工厂事件简报发过去。
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巧合。”她最后说,“古菌、始祖印记、亲和者、南极节点……所有线索在指向同一件事。”
“什么事?”
“一次唤醒。”澜的声音很轻,“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试图醒来。而它唤醒自己需要的‘钥匙’,就藏在人类的基因里——就是你们刚发现的那一万多人。”
“他们要做什么?去南极?”
“可能不是‘他们’要做什么。”澜顿了顿,“而是那个东西,在通过他们的基因,发出召唤。”
通讯结束前,澜最后说:
“钟毅,如果我是你,我会立刻把那批人保护起来——不是关起来,是真正地保护。因为他们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祭品。”
窗外,夜色正浓。
钟毅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光点,它们像星星一样散布在联邦各处。
一万五千人。
他们过着普通的生活,上班、吃饭、睡觉,浑然不知自己体内藏着古老的通道,更不知通道的那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敲门。
而门,即将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