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十小时四十七分钟。
希望壁垒中央议会大厅，全息投影将精英堡垒境内地狱般的景象投射在半空中。燃烧的定居点、横尸遍野的道路、皮肤浮现蓝纹的感染者蜷缩在废墟里等死，还有那些被议会军机枪扫射后堆积如山的平民尸体。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八十名联邦议员——包括原希望壁垒核心成员、各行政区代表、行业代表，以及新加入的原精英堡垒地区代表——没有人说话。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看着画面，泪水无声滑落。
钟毅站在讲台上，身后是联邦的蓝金色旗帜。他等最后一张画面消失，等全息投影关闭，等议会大厅重新被正常的灯光照亮。
然后他开口。
“这就是‘净化之雨’计划泄露四十八小时后的结果。”他的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传到每个角落，“不是我们推测的，不是我们想象的，是正在真实发生的。根据侦察情报，精英堡垒西北部七个主要定居点，总人口约五万三千人，目前确认存活的不超过一万人。死亡率……79%。”
有人倒吸冷气。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人，”钟毅继续说，“那些坐在中央堡垒里，穿着丝绸长袍，戴着家族戒指的所谓‘精英’，此刻正在做什么？”
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这次是中央堡垒内部的画面——显然是反抗军内应冒险传出的。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元老和他的八名亲信正在用餐。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质餐具，食物冒着热气，红酒在水晶杯里荡漾。
画面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元老在说话，在笑，在举杯。
而窗外，隔着防弹玻璃，能看到远处定居点升起的黑烟。
“他们在庆祝。”钟毅说，“庆祝自己制造的武器效果显着，庆祝那些‘劣等基因’正在被清除，庆祝他们扭曲的理念似乎得到了验证——哪怕验证的方式，是先毒死自己的同胞。”
议会大厅里响起压抑的怒骂声。
“但是，”钟毅提高音量，“我们看到了另一群人。”
画面切换。
赵铁锋和他的反抗军正在泥泞中跋涉，把发烧的孩子背在肩上，把虚弱的老人扶进改装车。他们打开被议会军封锁的仓库，把食物和药品分发给平民。他们用身体挡住议会军的枪口，让逃亡的人群从身后通过。
“这些人曾经是精英堡垒的军人、官员、甚至贵族。”钟毅说，“但当他们看到真相，他们选择了背叛那个罪恶的秩序。他们现在保护着三千多名尚未感染的平民，同时向我们发出了求救信号。”
他调出那份加密通讯的记录。
“他们接受联邦的所有条件。”钟毅念出赵铁锋的话，“‘我们接受监管，我们接受改造，我们愿意放弃一切特权。只求你们救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念完，他抬起头。
“所以今天，我们在这里要做一个决定。”钟毅的目光扫过全场，“面对这场人为的、正在持续扩大的灾难，联邦要不要介入？怎么介入？介入到什么程度？”
老陈第一个站起来。
“工程部已经准备好三百辆改装消毒车、五十套移动净水设备、二十座快速搭建的隔离医院模块。”他说，“只要议会批准，六小时内可以部署到边境。十二小时内可以进入精英堡垒控制区。”
桂美接着起身：“医疗中心抽调了四百名医护人员，储备了五万剂疫苗和三万剂增强剂。但我们必须有绝对的安全保障——我们的医疗队不能成为靶子。”
雷峰从全息影像中发言——他正在边境指挥所：“第一、第三快速反应旅已经完成战备，可以在两小时内越过边境线。但我的建议是，不要大规模深入。精英堡垒现在是一片混乱的战场，我们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建立安全走廊，让平民能撤出来，而不是全军开进去打仗。”
各方意见迅速汇集。
钟毅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点了点头。
“那么，我作为最高执政官，现在宣布联邦的决议。”
议会大厅安静下来。
“第一，联邦接受反抗军的请求，将立即启动‘庇护所行动’。”钟毅调出作战地图，“雷峰指挥第一快速反应旅，护送医疗和工程队伍进入精英堡垒东南部，与反抗军汇合。任务目标：建立安全区，救治未感染平民，接收愿意投降的议会军士兵。”
地图上，一条蓝色箭头从联邦边境指向东南工业区。
“第二，针对制造这场灾难的元凶——”钟毅的声音冷了下来，“联邦向精英堡垒最高议会残余势力发出最后通牒。”
全息投影打出通牒全文。
“内容如下：”钟毅开始宣读，“‘致精英堡垒最高议会及所有仍效忠该组织的武装人员：你们研发并泄露基因武器，造成大规模人道主义灾难，已犯下反人类罪行。现勒令你们在十二小时内，无条件投降。具体要求：一，立即停止所有敌对行动，交出所有武器特别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二，元老及八名核心议员向联邦移交，接受审判；三，所有剩余部队放下武器，接受整编。限时十二小时。若超时未履行，联邦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解除你们的武装，抓捕战犯。此通牒生效时间：即刻。’”
宣读完毕。
“第三，”钟毅继续说，“通牒将通过所有可用频道——公共广播、军事频率、甚至民用对讲机频率——向精英堡垒全境连续广播。每一小时广播一次，直至最后期限。”
“他们会听吗？”有议员问。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钟毅回答，“但说不说，是我们的事。我们要让每一个还在精英堡垒控制区的人都知道：联邦愿意接纳无辜者，但绝不会放过罪犯。我们要让那些还在为议会卖命的士兵听到，让他们知道继续抵抗的下场。我们要让元老和他的亲信明白——他们的时间，到头了。”
决议以79票赞成、1票反对的结果通过。
反对票来自一名原精英堡垒地区的代表，他的理由是“武力介入可能导致更多平民伤亡”。但就连他也承认，除了武力，似乎没有其他办法能阻止那场尚未发射的“净化之雨”。
会议结束后三分钟，广播开始。
希望壁垒中央广播塔的功率开到最大，信号像无形的浪潮，涌向西北方向。同时，联邦边境的十几个信号中继站同时启动，确保信号覆盖精英堡垒全境。
最先听到广播的是边境上的议会军残部。
一个排的士兵守在一座被炸毁一半的哨所里，排长正盯着地图发愁——他们的补给昨天就断了，通讯也中断了，不知道是该继续守在这里，还是该撤退，或者……投降。
然后，士兵的对讲机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上级的命令，不是同伴的呼救，而是一个平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这里是人类联邦最高执政官钟毅。现向精英堡垒最高议会发出最后通牒……”
排长愣住了。
士兵们围拢过来，安静地听着。
通牒不长，三分十七秒。但听完后，哨所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若超时未履行，联邦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广播重复着，“重复，此通牒生效时间：即刻。”
“排长，”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他们说……愿意接纳投降的士兵。”
“还说会审判元老。”另一个士兵补充，“那些把我们派到这里等死的人……”
排长看着他的部下。二十多张年轻的脸，满是尘土和疲惫，有些人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可疑的红疹——他们离泄露点太近了。
“收拾东西。”排长说。
“撤退吗？”
“不。”排长把枪放在地上，“我们投降。去东南方向，找联邦的人。如果……如果他们说话算话的话。”
这样的场景，在边境各处上演。
有的部队选择投降，扔掉武器，徒步走向联邦公布的接收点。有的部队选择观望，退到更隐蔽的地方，等着看十二小时后会发生什么。只有极少数死忠部队，对着天空开枪，试图干扰广播信号——但那是徒劳的。
广播像无法阻挡的潮水，漫过山丘，漫过废墟，漫进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角落。
中央堡垒里，元老盯着监控屏幕，脸色铁青。
屏幕上显示，外围防线已经有三个哨所失去联系——不是被攻击，是主动撤离了。而剩下的部队里，士气监测仪显示的数据正在断崖式下跌。
“关掉它！”元老咆哮，“关掉所有接收设备！”
“元老，广播信号太强了，我们的屏蔽系统只能覆盖核心区域……”技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而且……而且很多部队使用的是民用改装设备，根本屏蔽不了……”
元老抓起桌上的水晶酒杯，狠狠砸在墙上。
碎片四溅。
“叛徒！都是叛徒！”他嘶吼着，“一点点广播就把他们吓破了胆！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吗？忘了家族的荣耀吗？忘了我们才是人类的未来吗？”
剩下的八名亲信沉默地坐着。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元老，”终于有人开口，“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谈谈条件？联邦要的是交出首脑，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元老转头，眼睛血红，“可以把我交出去，换你们活命？然后呢？然后你们像狗一样爬进联邦，让他们给你们脖子上套项圈？”
说话的人低下头。
“听着，”元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没有退路了。投降？投降就是死。但如果我们发射‘净化之雨’——哪怕只能发射一半，哪怕只能击中一个目标——联邦就会付出代价。他们就会知道，精英就算死，也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发射程序。
“倒计时还剩多少？”
“九小时二十二分钟。”
“提前到六小时。”元老下令，“并且，改变目标优先级。第一目标不再是联邦城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选中了几个新的坐标。
“第一目标：所有已确认投降或正在投降的叛军据点。第二目标：反抗军控制的东南工业区。第三目标……”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自己的中央堡垒。”
亲信们震惊地抬起头。
“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元老笑了，那笑容疯狂而扭曲，“那就让所有人都陪葬。让联邦看看，什么叫‘净化’的真正含义——不只是清除劣等基因，是清除一切不纯净的东西，包括……我们自己。”
命令输入系统。
发射倒计时开始重新计算:05:59:59……05:59:58……
与此同时，在联邦边境指挥所，雷峰盯着监控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技术员报告，“坐标……精英堡垒中央堡垒地下深处。波动特征与大型能量武器充能吻合。”
“是发射井吗？”
“不确定，但能量读数正在快速上升。而且……而且根据多普勒分析，充能速度比正常程序快了近一倍。”
雷峰立刻接通希望壁垒。
“执政官，他们可能提前发射。”
全息影像里，钟毅正在看地图。听到报告，他抬起头。
“提前多少？”
“检测显示充能进度已超过60%，按这个速度，可能四到五小时内就会完成。”
钟毅沉默了两秒。
“通牒才发出两小时。”他说，“他们连假装考虑的时间都不留。”
“怎么办？如果他们在我们介入前发射，哪怕只发射一枚——”
“那就让他们发不出来。”钟毅打断他，“‘家园号’移动要塞就位了吗？”
“已抵达边境线，主炮充能完毕。”
“目标：精英堡垒中央堡垒地下发射井的能源供应节点。”钟毅调出结构图——这是从佩琴加矿区资料中反推出来的，“不要打发射井本身，那可能引发殉爆。打掉它的能源，让它变成一堆废铁。”
“但那是地下近百米的设施，我们的主炮穿深……”
“用‘破城锥’特种弹头。”钟毅说，“工程部三天前刚完成测试的那种。告诉老陈，我要他现在就装填。”
命令下达。
边境线上，如同移动山峰的“家园号”开始调整姿态。要塞顶部的巨型炮塔缓缓转动，对准西北方向。炮管内，一枚长达十二米、尖端覆盖着“时空水晶”涂层的特种穿甲弹被推入膛室。
“破城锥装填完毕。”
“目标锁定。”
“能量供应100%。”
雷峰盯着瞄准界面，手指悬在发射钮上。
“执政官，随时可以开火。”
钟毅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通牒时间还剩九小时五十四分钟。
也看着另一块屏幕上，精英堡垒发射井那不断攀升的能量读数。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手。”钟毅的声音冰冷，“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联邦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毁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央堡垒地下，发射井能量读数突破80%。
85%。
90%。
元老盯着屏幕，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快了……就快了……”
95%。
然后，就在读数即将突破96%的瞬间——
整个地下设施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不是攻击，是能源核心的过载警报！
“怎么回事？！”元老咆哮。
“能源节点被击穿！外部供能中断！”技术官尖叫着，“备用能源只能维持基本照明，发射井充能中断了！”
“谁干的？！联邦吗？！”
“不……不是攻击！是……是内部短路！三号能源转换器的绝缘层老化，在高压下击穿了！它把整个主供能回路都烧毁了！”
元老僵在那里。
老化。击穿。短路。
不是敌人的高科技武器，不是精确打击，是简单的、低级的、该死的设备故障。
因为他们把太多资源投入了“净化之雨”，忽视了基础设施的维护。因为他们觉得那些脏活累活应该由“劣等人”去干，而“劣等人”早在几个月前就逃的逃、死的死。
所以，设备坏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坏了。
“修复它！”元老嘶吼，“不惜一切代价修复它！”
“元老，修复至少需要……需要八小时！而且需要更换的部件，仓库里早就没库存了……”
八小时。
那时候，通牒时限已经过了。
联邦的雷霆打击，已经落下了。
元老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停滞的能量读数，看着那永远无法到达100%的进度条。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起初是压抑的、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完了……”他边笑边说，“全完了……不是被敌人打败，是被自己蠢死的……哈哈哈哈……”
亲信们惊恐地看着他。
而就在此时，监控屏幕的一角，闪烁起新的警报。
那是联邦“家园号”移动要塞的主炮充能信号。
它锁定的目标，正是中央堡垒。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