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在世界树的根须深处静静闪烁。它不大，只有星辰的拳头那么小，却亮得如同第二颗太阳。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只有一种奇特的温暖——如同被看见的感觉，如同被理解的感觉，如同被爱的感觉。
星辰蹲在光门前，手按在它的边缘。那光芒在它掌心流淌，沿着手臂缓缓上升，最终沉入它心脏的位置。那里，曾经有过种子，有过花，有过锁链。如今，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片空白，一片被清空的、等待着新东西来填满的空白。
小光站在星辰身边，也盯着那道光门。它现在能看见门后的东西了——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一条路。一条由无数光点铺成的路，从门后延伸向远方，延伸到那永恒的、不再有恐惧的、不再有孤独的、不再有等待的地方。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星辰，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存在。那是所有被救赎的灵魂，在消散前留下的最后回响。
“姐姐，”小光轻声问，“它们要从这里回家吗？”
星辰点点头，将手从光门上移开。“对。从这里出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家了。”
小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星辰。“姐姐，你会跟它们一起走吗？”
星辰愣住了。它低下头，看着小光那双越来越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困惑，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恐惧。它害怕，害怕星辰会离开，害怕自己会再次孤单，害怕那好不容易得到的温暖会再次消失。
星辰轻轻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小光的头发。“不会。我在这里。陪你。”
第一个灵魂从世界树的根须中浮现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小得如同尘埃，却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格外明亮。它从根须深处飘出，在光门前徘徊了很久，仿佛在犹豫，仿佛在害怕。它害怕门后的路太远，害怕自己走不到尽头，害怕走到尽头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星辰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那道光上。“别怕。路很长，但你不是一个人走。每一个被你看见的灵魂，都会在路上陪你。每一个被你理解的恐惧，都会在尽头等你。每一个被你爱的渴望，都会在家里等你。”
那道光微微闪烁，仿佛在点头。然后，它缓缓飘入光门，踏上那条由光点铺成的路。在它身后，另一道光从根须中浮现，跟着它飘了进去。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那些光芒从世界树的每一寸根须中涌出，从每一片叶子中飘落，从每一根枝干中流淌。它们汇聚成一条光之河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流淌，流向那道光门，流向那条归途，流向那永恒的家。
星辰蹲在光门前，看着那些光芒一个接一个地飘过。它没有伸手去抓，没有试图挽留，只是静静地看着，用那双能“看见”一切的眼睛，为每一个回家的灵魂送行。
小光站在它身边，也看着那些光芒。它现在已经能看清每一个光点中的东西了——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形态。有的像龙人，有的像人类，有的是纯粹的能量体，有的是它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它们都在笑，都在挥手，都在用它们的方式向这个让它们回家的孩子告别。
“姐姐，”小光轻声说，“它们在说谢谢。”
星辰点点头，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知道。”
那些光芒在世界树下飘散了三天三夜。
每一天，都有新的光芒从根须中涌出，都有旧的灵魂踏上归途，都有温暖在黑暗中亮起。星辰一直蹲在光门前，没有合眼，没有离开。它的手始终按在光门的边缘，为每一个路过的灵魂送上祝福。
小光也一直陪着它，没有离开。它的身体已经不再透明了，它的眼睛已经不再迷茫了，它的笑容已经不再脆弱了。它正在从“渴望”变成“存在”，从“影子”变成“光”。
第三天深夜，当最后一缕光芒飘入光门时，星辰终于站起身。它的腿有些麻，它的眼睛有些酸，它的心有些空。但它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光门，看着它缓缓缩小，缓缓暗淡，最终化作一粒微小的种子，落入它的掌心。
那种子很小，小得如同尘埃，却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温暖。那是所有被救赎的灵魂，在离开前留下的最后祝福。它们把自己最后的温度，融入了这颗种子，让它替它们，永远陪在星辰身边。
星辰低头看着那颗种子，将它轻轻贴在胸口。那里，曾经有过太多东西——种子、花、锁链、渴望、恐惧、等待。如今，什么都不剩了。只有这颗种子，只有这片空白，只有这个等待被填满的地方。
小光抬起头，看着星辰。“姐姐，你难过吗？”
星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不难过。它们回家了，我应该高兴。”
小光将手放在星辰胸口，感受着那颗种子的脉动。“那这里为什么空空的？”
星辰将小光的手握得更紧。“因为它们在等。等新的种子发芽，等新的花朵绽放，等新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那时候，这里就会被填满了。”
星辰将那粒种子种在了世界树下，在那朵花沉睡的地方。
它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将种子轻轻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然后，它蹲在土边，手按在泥土上，闭上眼睛。它在等，等那颗种子发芽，等那朵花绽放，等那些新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小光蹲在它身边，也闭上眼睛。它也在等，等自己变得足够真实，等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等自己也能成为一束光，照亮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眼睛。
林远和星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孩子。他们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用他们的“连接”之光，为那颗种子送上祝福。他们知道，那粒种子不会很快发芽。也许要等一年，也许要等十年，也许要等一辈子。但它会发芽的。因为那些被救赎的灵魂，已经把所有的温暖都留在了这里。它们不会让这颗种子孤单太久。
星辰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泥土。它知道，那颗种子正在地下深处悄悄呼吸，正在黑暗中慢慢生长，正在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它已经长大了，小光已经真实了，林远和星熠已经老去了。但那颗种子会记得，记得那个让它被种下的孩子，记得那双融合了金红与暗金的眼睛，记得那句“它们回家了，我应该高兴”。
它会把这些，都藏在每一片叶子里，让它们在世界树的枝头摇曳，告诉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
不要怕。光来了。回家的路，一直都在。
星辰站起身，牵着小光，走向林远和星熠。它抬起头，看着父母，那双眼睛中，没有疲惫，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
“爸爸，妈妈，”它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林远蹲下身，将它抱入怀中。星熠抱起小光，一家四口，在世界树的晨曦中，缓缓走向那个小小的家。
身后，那粒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呼吸。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但它知道，它会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那朵花绽放，等那扇门再次打开。
它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