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方国栋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头全是稀奇,“你还会做饭呢?”
方雪松回头看了他叔叔一眼,手上没停,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在炊事班待过一年多,学的。”
“炊事班?”方国栋更稀奇了,“你什么时候在炊事班待过?”
“刚入伍那年,训练完了就去帮厨,跟着老班长学的。”方雪松把面团揪成剂子,拿擀面杖擀成圆片,往里头包了团豆沙馅,收口捏紧,搓圆了搁在案板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有点厨艺在身上的。
方国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把馒头坯子一个一个码进蒸笼,动作利落,手上沾着面也不慌不忙的,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的馒头在蒸笼里排得整整齐齐。
那一排嵌了红豆的圆馒头摆在最前头,看着就喜庆。
“这是给谁做的?”方国栋问。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这还能给谁做的。
方雪松得意道:“给我对象做的,她说想吃我做的馒头。”
方国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侄子做了大半辈子兵,训练场上铁面无私的,新兵见了都怵他三分,如今为了个姑娘系着围裙蒸馒头,这场面默名的有些幻灭。
蒸笼上汽了,厨房里头全是面香味儿,甜丝丝的,混着红豆的清香。
方雪松把火调小了些,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馒头胀得白白胖胖的,表皮光溜溜的,按一下能弹回来。
他把蒸笼端下来搁在案板上,拿筷子把馒头一个一个夹出来,搁在竹匾里头晾着。
方国栋凑过去看了看,伸手拿了一个带红豆点的馒头,掰开看了看,里头是豆沙馅的,热气腾腾的,豆沙甜丝丝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咬了一口,馒头暄腾腾的,豆沙细腻甜润,不比街上点心铺子卖的差。
“好小子,”他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手艺真不错。”
方雪松把晾好的馒头一个一个码进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饭盒盖子一扣,拿布包好了搁在桌上。
他又带上自己煮的茶叶蛋,又拿了两瓶牛奶放进布包里。
方国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啧啧了两声。他扭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秀英!你下来看看你侄子!”
李秀英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案板上那一排带波点的花馒头,又看了看方雪松手里那个裹好了的包袱,一点也不惊讶。
她走到灶台旁边,拿了个花馒头掰开,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冲方国栋说了一句:“味道确实不错。”
方国栋:“行,沾了未来侄媳妇的光,我也吃上带波点的花馒头了。”
方雪松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冲他叔叔婶婶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明溪上班早,我得赶在她出门之前到。”
方国栋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明溪出了俞家院门,没走几步就发现街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直直的,肩上挎着个蓝布包袱,老远就能认出来是谁。
明溪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她快步走上前,站在方雪松跟前:“你怎么来了?”
方雪松把肩上的包袱摘下来,打开给她看。包袱里头两个铝饭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盒花馒头,白胖胖的,顶上嵌着红豆点子;一盒茶叶蛋,酱红色的,壳上敲着细碎的裂纹,卤汁浸透了蛋白。
他抬头看着明溪,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做了馒头、茶叶蛋,你昨天不是想吃馒头吗?”
明溪微微一愣。昨天两人在公园聊天的时候,方雪松提过自己馒头做得也好,她顺口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尝尝”。
就那么随口一提,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记了一晚上,天没亮就起来和面、发面、揉馒头、上笼蒸,又煮了一锅茶叶蛋,赶在她出门之前送到巷子口。
明溪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她今天没在家吃早饭。
要是在家吃一顿,现在再吃一顿,她虽然很能吃,但不想撑着。
她忍不住弯起眉眼,笑意真切:“那我可太有口福了,好好尝尝咱们方大厨的手艺,光闻着这香味就馋了。”
街边刚好有一张闲置的长条木长椅,干净又僻静。
两人走过去坐下。
明溪打开饭盒,拿了个花馒头掰开,豆沙馅的,热气冒出来,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暄腾腾的,面发得正好,不酸不黏,豆沙细腻绵软,比街上点心铺子卖的还强。
她又剥了个茶叶蛋,蛋壳敲得碎碎的,剥开来,蛋白上印着细细的茶色纹路,咬一口,茶香和卤香混在一起,咸淡刚好。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方雪松也拿了个馒头吃着,含含糊糊地说:“五点多。”
明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馒头确实好吃,吃着开心,但比口味更让人舒心的,是这份被人放在心上、被人郑重惦记的感觉。
吃完早餐,明溪把饭盒盖子扣好,包袱重新系上。她站起来,拉着方雪松的胳膊,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认真:“中午别做饭了,去国营饭店吃。明天我放假,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找的是对象,又不是厨子。还没结婚呢,哪能让人一日三餐都给她做饭,从早忙到晚,好不容易休个假,全耗在灶台跟前了。
方雪松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暖,嘴角往上弯了弯,点了点头。
他知道明溪这是心疼他。
她心里有他。
他一个粗人,习惯了吃苦受累,做饭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可被人心疼的滋味,不一样。
晨光越来越亮,街上上班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时间也快要到了。
热恋期的小年轻,哪怕只是短暂分开,也带着浓浓的不舍。
两人静静站在巷口,简单说了几句闲话,万般不舍,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我该上班去了。”明溪轻声开口。
“好,我送你到单位门口。”方雪松乖乖应声。
送到外事办大院门口,两人温柔道别,挥手分开。
转身的那一刻,明溪脸上温柔缱绻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方才眼底的柔软、恋恋不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沉稳、锐利与严谨。
这是她妈教她的,三分感情也要表现的有七分、十分,得让人感受到你的在乎。
明溪觉得她妈说得在理,就照着做了。
方雪松的假期只有半个月,来回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剩下的那十来天,两人几乎天天见面。
可再依依不舍,日子还是过得飞快。
到了方雪松要走的那天,明溪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送他。
站台上人来人往的,方雪松拿着行李,站在车厢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给你写信。”
明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走了。方雪松趴在车窗上朝她招手,明溪站在站台上,冲他摆了摆手。
火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明溪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车站,回家去了。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书信交流。
方雪松的信件来的很勤,几乎一个星期一会,每一封信都是厚厚的一沓。
他写部队的事,写训练的事,写戈壁滩上的风沙和星星,写他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末了总会加一句他绞尽脑汁写的情话。
像什么“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你知道什么酒最厉害,让人醉吗?”
“——我和你的天长地久。”
……
明溪感觉自己每次看信,都要四处看看有没有人,否则她怕别人笑出声。
虽然很尴尬,但莫名的让人想继续看。
两人就这么一封一封地写着,纸短情长,两年下来攒了厚厚一摞信。
两年后,明溪二十二岁,方雪松有了探亲假,两人才结了婚。
方雪松的战友原先不理解他为何要入赘,直到看到了他老婆。
好家伙,你小子娶了个仙女!
你还说看中了人家的才华!
呸!